张海侠走出张府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将他身上那件亲兵制服上被刀锋划破的布条吹得轻轻飘动。
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街道,拐入一条小巷,在黑暗中站定,抬头望向对面那座钟楼的顶端。他抬起手,朝那个方向轻轻招了招。
片刻之后,钟楼顶的瓦片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钟楼边缘探出头来,
往下看了一眼,确认是张海侠之后,便沿着钟楼外侧的排水管利落地滑了下来,落地时微微蹲了一下缓冲,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猼訑紧随其后,四蹄落地无声,温驯地站在小禾脚边。小禾跑到张海侠面前,仰起头,第一句话就问:
爹爹,爸爸呢?

张海侠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帮她摘掉粘在头发上的一片枯叶,声音平静地回答:

还在张府里。和师傅在一起,没事。
小禾听了,放心了一些,但目光依然往张府的方向瞟了一眼。张海侠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走。我们回去等他们。
小禾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月光下的小巷,不紧不慢地朝着城西那处宅子的方向走去。猼訑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偶尔甩一下尾巴,驱赶试图靠近的飞虫,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护卫。
张府庭院中,灯火依然通明。张海楼站在原处,看着张海侠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站在回廊阴影中一动不动、面色平静的张海琪,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都已经打进他家里了,你把枪还给人家——我这面子往哪儿搁?
张海琪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从容:

你以为打进张府,就算是赢了?
张海楼被她这一问问得噎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一个“是”字来。
张海琪没有等他回答,收回目光,望向后院的方向,声音平淡地继续说道:

这里是长沙,不是厦城。在别人的棋盘上,不要急着吃掉对方的子——要先看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布局之中。
张海楼沉默了。他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并不傻。张海琪这番话的意思,他听懂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别扭地嘟囔了一句:

行吧……那现在怎么办?
张海琪没有回答。因为后院的脚步声已经响了。张长林的身影从回廊尽头重新出现,他走到张海琪面前,站定,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军人应有的简洁和力度:

佛爷有请。
他说完,侧身让开了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海琪没有立刻迈步。她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迈步走向后院。经过张海楼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留下了一句话,轻得像是一阵风:

跟上。别乱说话。
张海楼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有些凌乱的军官制服,快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穿过庭院,消失在月洞门后的阴影之中。张府深处的某一扇门,正在为他们缓缓打开。
城西宅子的院子里,月光静静地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小禾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望着张府方向那片被屋檐遮挡了一角的夜空。
猼訑温顺地卧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搭在她的鞋面上,像是在无声地陪伴着她。张海侠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廊柱,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禾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爹爹,我们不一起进去吗?

张海侠的目光从树冠上收回,落在她小小的背影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在了台阶上。他没有看她,而是学着她也抬起头,望向那片夜空,声音平静地回答:

我们在这里等着他们。为他们做后盾。
小禾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小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爹爹……你是不是想去其他地方,抛下我们……

张海侠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出这句话。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没有抬头看他,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张海侠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意识到:她吃过的苦太多了。在被他们收养之前,她经历过饥饿、寒冷、孤独和抛弃。
那些经历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大人开口之前就读懂他们的情绪,学会了用乖巧和笑容来换取生存的空间。她太早学会了这些。
而此刻,她从他那一瞬间的沉默中,读出了某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小禾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酸涩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依然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但依然努力保持着平稳:
爹爹……我们会有其他办法的,不是吗?

她顿了顿,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转向张海侠,月光落在她的小脸上,映出她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小禾很厉害很厉害的。小禾会努力学习,成为最优秀的召唤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但语气却异常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又像是在努力说服他留下来。
张海侠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努力忍住不让泪水掉下来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没有说“我不会走”,也没有说“我答应你”。他只是将她抱在怀中,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让她听到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夜风穿过树梢时最轻的那一缕:

爹爹听到了。
他没有承诺什么,但小禾趴在他怀里,听着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声,觉得那颗悬着的心,似乎稍稍落回去了一些。
她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的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时光定格了的画。
猼訑卧在他们脚边,轻轻甩了甩尾巴,将头搁在了前爪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