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张海楼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张海侠没有说话,但他微微上扬的眉梢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1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低头看向站在他们中间、正仰着小脸听他们说话的小禾。张海楼弯腰一把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上,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要带她去逛庙会:

走,小禾,爸爸带你去看篝火。
小禾歪了歪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篝火?

她没有得到答案。但张海楼已经迈开了步子,张海侠不紧不慢地跟在身侧,三个人一匹马,在月色中朝着长沙城的方向重新折返而去。
齐铁嘴的算命铺子位于城中一条热闹的街道上,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齐记卜卦”四个字,静静地悬挂着,门板紧闭,看上去和周围的店铺并无二致。
但张海侠显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他们绕过两条小巷,从铺子后方的围墙翻入,落地无声,连院子里的狗都没有惊动。
张海楼站在齐铁嘴的那间铺子里,环顾四周——满墙的书架,架上密密匝匝地排满了古籍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特有的气息。
张海侠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然后转头对张海楼说了一句:

动手
接下来的画面,堪称一场文化浩劫。张海楼将齐铁嘴珍藏的那些古籍、秘卷、手抄本,从书架上一摞一摞地搬下来,毫不留情地堆在客厅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然后他摸出一根火折子,吹燃,往那堆古籍上一丢。火苗舔上干燥的纸页,先是细细的一缕,随即猛地窜高,橙红色的火光炸开,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
浓烟滚滚而起,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味,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很快,外面传来了邻里的呼喊声:“着火了!着火了!齐家的铺子着火了!”
张海侠不紧不慢地从水缸边取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用水浸湿,蹲下身,仔细地捂在小禾的口鼻上,动作细致而妥帖。小禾的声音透过湿帕子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确定:
爸爸……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看着张海楼站在那堆燃烧的古籍前,火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他的表情认真而专注,不像是在胡闹。张海楼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那堆跳跃的火焰上,语气笃定:

肯定可以。
张海侠站在一旁,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火势越烧越旺。就在整堆古籍即将被火焰彻底吞没的时候——铺子的后门猛地被撞开了。一道身影裹着一床浇了水的棉被,手提一只水桶,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那人浑身湿漉漉的,棉被上还在往下滴水,他冲到火堆前,二话不说,将整桶水泼了上去。
水与火相遇,发出一阵剧烈的嗤嗤声,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与残留的黑烟搅在一起,将院子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那人又连泼了几桶水,直到火势彻底熄灭,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直起身,看着地上那堆被烧得残缺不全、还在冒着余烟的残卷,脸上露出了比死了亲爹还要痛苦的表情。齐铁嘴——此时他身上还裹着那床湿透的棉被,头发上挂着水珠,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汤鸡。
他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骂娘——一柄冰凉的刀片,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脖颈侧面。刀片很薄,很利,贴着皮肤的触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齐铁嘴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张海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卖艺的,我看你这脑袋——不是还好端端地长在你脖子上吗?
齐铁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随即,一股压不住的怒火从他心底腾地窜了起来。他猛地转过头,不顾脖子上还贴着刀片,瞪着张海楼,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小兄弟,我看你的脑袋——可要保不住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地上那堆被烧得七零八落的古籍残卷,

我齐家祖上七代传下来的古籍、秘卷、手抄孤本——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可见确实是气坏了。
张海楼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齐铁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博古架。博古架的阴影中,张海侠正倚墙而立,怀里抱着小禾。小禾脸上的湿帕子已经被取下来了,她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场闹剧。
张海侠一手托着她,一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姿态从容而闲适,仿佛他不是站在一个刚刚被烧了祖传古籍的人的铺子里,而是在自家后院赏月。
火光余烬的微光映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一大一小的轮廓勾勒得分外鲜明。那一刻的画面,竟有种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齐铁嘴顺着张海楼的目光回头,看到了博古架阴影中的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人做局了。
齐铁嘴被刀片抵着脖子,但气势一点儿也不输。他梗着脖子,斜眼看着张海楼,语气里带着傲气:

就凭你们两个小毛贼——还带了一个小孩子——也敢在长沙嚣张?
他冷哼一声,

知不知道长沙是什么地界啊?
话音刚落,铺子外面传来一阵整齐而密集的脚步声。那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节奏分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张长林带着一队亲兵,已经将整间铺子团团围住。
火把的光芒透过门板和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将院子里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齐铁嘴听到外面的动静,底气顿时足了几分,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我看你们今天,谁都逃不出去。
张海楼没有动。他依然站在齐铁嘴身后,刀片稳稳地贴在对方的脖子上,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他轻笑了一声,语气淡然:

谁说我们要逃了?
外面的亲兵已经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从门窗的缝隙中对准了院子内的方向。张长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八爷,还活着吗?
张海楼没有等齐铁嘴回答,手腕微微一送,刀片贴得更紧了一些,锋刃在齐铁嘴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齐铁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镇定:

……我还活着呢。
张海楼微微偏过头,对着门外的方向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闲适:

他活不活着——得看我的心情。
他顿了顿,

这样吧,你先给我道个歉,真诚的那种。然后再把张启山给我叫过来。我只跟他谈。
门外的张长林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金属的轻响——他在摆弄手中的手枪,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威胁:

蓄意纵火闹事,绑架无辜百姓——数罪并罚,必当严惩。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陡然转冷,

赶紧把人放了。不然乱枪打死。
张海楼没有急。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单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手中的刀片在同一瞬间又往前送了不到半寸。
齐铁嘴感觉到脖子上那道冰凉的触感又加深了几分,终于有些急了,冲着门外喊道:

我还在里面呢!你不管我死活了?!
门外的张长林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八爷,您太心急了。就不能等等我?
齐铁嘴一听这话,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也顾不上脖子上还架着刀片,扯着嗓子骂道:

你这不说的废话吗?!你家着火了,你不着急救火?!
院子内外陷入了一阵短暂的、诡异的沉默。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面上,拉长又缩短,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张海楼端着那杯凉茶,站在齐铁嘴身后,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耐心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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