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趴在他怀里,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和沉默。她抬起头,看着张海楼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峻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
爸爸,小禾可以的。

她可以用法典,可以用英雄附身,可以用很多方法帮他们突围。张海楼没有看她。他依然望着前方那片被士兵占领的街道,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然没有让步,

你的能力太特殊了。这里这么多人——除了这些兵之外,还有百姓。你不可能管住所有人的嘴。
他低下头,终于看向怀里的小禾,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认真,

我不希望你涉险。
小禾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坚持。她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街道尽头传来。那马蹄声不急不缓,节奏鲜明,在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中显得格外突出,像是一颗投入喧嚣池塘的石子,在混乱的夜空中激起一圈清晰的涟漪。张海楼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然后他愣住了。
一匹白马,从街道尽头的夜色中缓步走出。马背上端坐着一个白衣少年。太阳落在他身上,将他白色的衣袍映得几乎发光,他端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阳光中显得清冷而从容。
张海楼站在屋顶上,看着那个白衣白马的身影,愣了一瞬,然后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虾仔!
小禾从他怀里猛地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清脆而响亮,穿透了夜风和追兵的喧嚣:
爹爹!

张海侠没有下马。他策马来到屋顶下方的街道上,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屋顶上的张海楼和被抱在怀里的小禾,没有多说任何一个字的废话,直接伸出手。
那只手在阳光下修长而有力,掌心向上,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上来。张海楼没有犹豫。他抱紧了小禾,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准确地落在白马的后臀上,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身形。
张海侠在他落稳的同一瞬间,手腕一抖,缰绳调转方向,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追兵合围的最后一道缝隙猛冲而去。
那些士兵试图举枪拦截,但白马的冲锋速度太快,快到他们根本来不及瞄准——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密集而有力的声响,如同一阵骤雨,转瞬间便冲破了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载着三个人,冲入了前方那片未被封锁的之中。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将追兵的呼喊声和枪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小禾坐在张海楼身前,被两个大人一前一后地护在中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追兵和烟火,
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前那个白衣白马的身影,弯起嘴角,将脸埋进了张海楼温暖的怀抱中。马蹄声碎,三个人一匹马,在长沙的风中中,奔向了前方。
城外的小亭子,四野无人。风拂过亭角,带来稻田和露水的清润气息,与城中那混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截然不同。
阳光洒在亭外的草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白马拴在亭边的柳树下,正低头啃着地上的青草,尾巴悠闲地甩动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不过是它饭后的一次散步。
张海楼一屁股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将小禾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自己则仰头灌了几口水囊里的水,然后一抹嘴,愤愤不平地开口道:

这个张启山真够狠心的。算上去我也算他表亲,怎么就能对我痛下杀手呢?
他越想越气,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我们还有这么可爱的小禾呢!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小禾的脑袋,仿佛小禾的存在应该成为任何人不忍心下手的理由。
张海侠叹了口气。他没有接张海楼的话,而是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和脸颊上残留的血迹和汗渍。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擦完之后,他又转到小禾面前,蹲下身,伸手帮她重新梳理那一头在奔跑中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他的手指轻柔而灵巧,将打结的发丝一根一根地解开,重新分成两股,扎成两个整齐的小揪揪。
他一边扎,一边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

首先,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们没有理由杀我们。就算他要杀我们,也有更方便的方式——下毒、暗杀、制造一场意外,哪一种都比给你安排一个杀人犯的名头要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将小禾左边的小揪揪调整了一下位置,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干嘛?
张海楼靠在亭柱上,双手抱胸,哼了一声,难得地露出了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出兵致胜,讲究的是一个‘快’字。我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要想出奇制胜,那必然要快。只要足够快,就算他有再多的连环计,也没有办法施展。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他竟然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分析来。张海侠帮小禾扎好了最后一缕头发,直起身,看了张海楼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夸奖,但也没有嘲讽,只是用一种带着一丝意外的语气说了一句:

行。现在会思考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那语气平淡,但了解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之一了。
小禾坐在石凳上,晃着两条够不到地面的小腿。等张海侠帮她扎好头发后,她立刻伸出手,抱住张海侠的手臂,将脸贴在他的袖子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小猫一样蹭了蹭,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撒娇的鼻音:
爹爹,小禾好想你啊。

她抬起头,看着张海侠,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小禾想和你一起。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好不好?

张海侠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带着期盼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禾的脸颊,指腹摩挲过她柔软的皮肤,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为难:

爹爹也想和小禾在一起啊。但——
他没有说完。他停在了那个“但”字上,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后面的话全部挡在了喉咙里。小禾看着他,没有追问,但她抱着他手臂的手,又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