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站在舱门口,风雨从敞开的门外卷入,打湿了她的衣角和发梢,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双手按在法典上,闭着眼,全力沟通着朵莉亚的意识——她想让朵莉亚安抚那些人鱼,想让她告诉他们不要攻击,想让她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冲突。
她能感觉到朵莉亚的回应——温柔、顺从,带着一丝歉意。朵莉亚不愿意伤害她的族人,也不愿意违背小禾的意愿,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小禾咬着牙,极力试图通过连接传达自己的意图:
让他们停下来,不要再攻击了。

朵莉亚接收到了她的意愿,她确实行动了——她浮现在船侧的浪花中,墨蓝色的长发在风雨中飘散,鱼尾在波涛间若隐若现。
她举起双手,掌心凝聚出柔和的蓝绿色光芒,如同温润的月光洒落在海面上。那光芒扩散开来,覆盖了附近的人鱼。
然后小禾发现了不对。
被朵莉亚的光芒笼罩的人鱼,原本身上的一些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加敏捷,眼神更加清明,尾鳍拍击水面的力量明显增强了——朵莉亚的治疗对他们来说,效果比对人类要好上数倍。
那些被治疗过的人鱼不但没有退去,反而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更加勇猛地朝南安号发起冲击。小禾愣住了,随即急得眼眶发红:
不是的……我不是让你们去打架的……我是想让你们停下来的……

但她的意愿在血脉的呼唤和人鱼族的执念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系统的声音在小禾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决断:

……要不,把朵莉亚收回法典吧。
她顿了顿,解释道,

她的气息会不断吸引更多的人鱼。只要她还在外面,这场冲突就不会停止。
小禾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她合上法典,用意念向朵莉亚传达了收回的指令。
海面上的蓝绿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朵莉亚的身影在浪花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流光,回归了法典之中。她消失之前,最后看了小禾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不舍,还有一种复杂的、小禾读不懂的情绪。
海面上安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人鱼族爆发了。
那股原本被朵莉亚的气息安抚着的、尚且保持着一定克制的执念,在感受到王族气息彻底消失的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裂开来。
人鱼们不再试图绕过张海楼和张海侠的火力网去搜寻什么——他们开始疯狂地攻击船体。数十条人鱼同时撞击南安号的船壳,发出沉闷的巨响,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的积水在倾斜中形成一道湍急的水流,将好几个来不及抓住固定物的船员冲下了海。
尖叫声、哭喊声、金属扭曲的呻吟声在暴雨中混成一片。那些原本还保留着几分理智的人鱼,此刻像是被夺走了最珍贵的宝物一样,陷入了狂暴状态。
他们的眼睛泛起赤红的光芒,攻击不再有任何章法和保留,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地冲击南安号。
张海楼在剧烈倾斜的甲板上勉强稳住身形,一箭射飞了一条试图从侧面攀爬上船的人鱼,回头冲着舱门口的小禾喊了一声:

小禾!别怕!爸爸在!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失真,但那语气里的坚定和安抚没有丝毫折扣。
张海侠双枪不停,银色的子弹在雨幕中织成一道道火线,但他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他能感觉到,附身的力量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缓慢减弱。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张海楼的箭矢再一次划破雨幕,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海面上炸开,将三条试图攀上船舷的人鱼同时震飞。
但他落地时脚步已经不如方才稳健,膝盖微微发软,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附身的时间正在流逝,他能感觉到那股涌入四肢百骸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他没有回头,但他提高了声音,压过风雨声喊道:

虾仔!还有多久?
银色的子弹精准地将一条从侧翼突袭的人鱼逼退,声音依然平稳如常:

四分半钟。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以目前的攻击强度和敌方密度,四分半钟,可能不够。人鱼族的攻势在朵莉亚消失后变得更加疯狂,他们已经不再满足于冲撞船体,开始尝试攀爬上甲板。
一条人鱼成功抓住了船舷的栏杆,翻身跃上甲板,湿漉漉的鱼尾在积水中猛烈拍打,溅起大片水花。他的目光在甲板上快速扫过,没有找到他要找的目标,于是将怒火转向了离他最近的张海楼。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朝着张海楼猛扑过去,指甲尖锐如刃,直取咽喉。
张海楼侧身避开,反手用弓身格挡住那致命的一爪,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腿一脚踹在那条人鱼的胸口,将其踢飞回海中,但动作明显比方才慢了一拍。他喘了口气,甩了甩被雨水浸透的额发,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帮鱼真是不要命了。

明明长的差不多,怎么脾气差这么多!
小禾站在舱门口,法典翻开在手中,雨水打湿了书页,但她浑然不觉。她看着两个爸爸在风雨中奋战的身影,看着他们逐渐显露出疲态的动作,看着海面下那些密密麻麻、前赴后继的人鱼,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召唤了朵莉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法典的书脊里,指尖泛白。
系统感受到了她内心的自责和焦急,沉默了片刻,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小禾,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无法预知会发生什么,你只是在做你该做的事——学习、成长、变强。人鱼族的出现是意外,但意外不是过错。
小禾没有回答,但她掐着书脊的手指稍微松开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阴影从船底深处缓缓升起。
那阴影比此前出现的任何人鱼都要庞大数倍,它的轮廓在浑浊的海水中逐渐显现——修长而威严,尾鳍如同垂天之云,轻轻摆动间便带动了整片海域的暗流。
所有的人鱼在同一时刻停止了攻击。他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浮在水中,仰起头,朝向那道正在升起的巨大阴影,眼中流露出敬畏与狂热交织的光芒。
海面忽然安静了下来。风浪在减弱,雨势在变小,连南安号剧烈的摇晃都逐渐趋于平缓。那道巨大的阴影在距离船艏约百米处停下了上升的趋势,悬浮在海面之下,像一座沉默的海底山脉。
然后它缓缓上浮,分开了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