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非!我煮了补血的红枣酒酿茶快出来喝啊!”
“出来啊!小非!你都洗了快一个小时了!水也是要钱的啊!”
“小非!好歹吱个声儿啊!”
母亲把卫生间的门敲得山响。而我只是呆坐在滑滑的瓷砖地上,浑身赤裸,双手环住蜷起的腿,感受淋浴头上倾泻下来的烫热暴雨不断地倾泼。
“我的妈,你这是在干什么,该不是去信了什么邪教吧?” 母亲终于忍不住把门打开了,看到我的样子十分吃惊。整个人夸张地往后一跳。
我软软地抬起头,整张脸被湿哒哒的头发盖住大半。
“我做噩梦了。”
“我去,你去同学家玩儿那么长时间就是睡了个觉啊?等等,男同学女同学?”
“我没睡觉。”
“开玩笑,没睡觉你做什么梦?”
一时语塞。
沉默。
这才是最恐怖的梦啊。
不知道怎么解释,感觉到身上被水泡的又虚又软,我用手撑了一把地又站起来了,照样脑子一花,好晕。
摇摇晃晃地披了件单薄的睡衣,感觉整个人浑身散发着蒸气,身后传来母亲哨子一样尖锐的声音。
“把水擦干啊小非!满屋子都滴的是水了!!!”
………………
代沟,绝对是代沟。
……
有时候感觉高中也就是那样,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痛不痒。
很快全班都适应了郑迪宇的缺席,甚至于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大家该说说,该笑笑,就像适应了走在校道上再也没有狗跑来讨一两口零食。同时也有其他人顶替学霸的位置,一切都有条不紊。
社会像是一个过于庞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不同的零件,共同组成这个可以工作的巨型机器,没有任何一个零件是必不可少的,机器运作起来,可以造福于人类,也可以高效的杀人。
“陈非,二氧化碳和镁在加热条件下反应生成什么?”
老师冷不伶仃的一句话让我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同时我感觉一些隐性的显性眼神跟聚光灯一样打在了身上。
“……氧…氧化镁和……和碳?”我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小。
"你说的什么?大声点。”
“啊不,……氧化镁和一氧化碳?”
我看见化学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跟泼了肉色油漆似的。
“…………那就,……过氧化镁跟一氧化碳?”
“你当玩儿移花接木啊,下课去理科班公室一趟。”
“哈哈哈哈哈……”教室里哄笑了一阵。
我委屈地坐下去,脸烧得跟熟透的苹果一样。
下课后,胖胖的化学老师把我叫到桌子旁边教训了一顿,无非是说什么上课要用心之类的。我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只是顺着他的话一个劲儿点头,不过老师好像很满足我的反应,结果越说越起劲。
“……所以说只有这三年,一定要抓紧每分每秒啊……哎对了,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你和郑迪宇很熟是吗?”
猛地抬起头。
“是这样的,郑迪宇这个同学我很喜欢,我帮他额外准备了后半个学期的一部分资料,应该会在家里自学的时候起作用,你就帮老师送一下就行了。”说着他将一叠白色的复印纸递了过来。
回忆到惊恐的事情,我突然睁大眼睛抬起手推开这叠资料,“对,对不起老师,我,我不能…………我该回去做题了。”
说完像逃一样跑出了办公室,只留化学老师一脸的疑惑,一路小跑到教室,接着瓷砖的反光我看到了自己煞白的脸色。
现在跟我提郑迪宇就相当于跟我提鬼一样。
那天真的是我上了车后做的一场梦吗?那为什么我根本没有自己是怎么上车的这一段的记忆?还有那个老人,怎么那么熟悉?就像在哪里见过一样,脑子里又什么印象都没有。
一整天脑子里都乱糟糟的,结果晚上一出门,还碰见了唐竹依。
“陈非,你是怎么回事?”她的表情带着谴责,而语气更像质问。
“那天早上,我明明帮你带了早餐,结果等到上课你都没从清洁区里出来,你是在故意躲我吗?”
“你等到了上课?”
“对!”她气愤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我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落,你到底几个意思?”
这就没错了,唐竹依根本不知道我后来进了医院的事情。没心情理这些琐事,我低着头从她旁边走过去“今天我不是很舒服,改天再跟你解释。”
“你给我站住!”她一下子揪住我的衣服,心里一阵反感,她依旧不依不饶“你有什么事情就不能直接跟我说吗?当别人是傻子?那么明显的躲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啊?我一直在忍你哎!”
“亏我还以为你出了事,一下课就跑老远去你的清洁区看,结果什么都没有,呵,真是瞎操心,陈非,你可真够意思。”
我眯起了眼转过头“你说什么什么都没有?”
“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就连清洁工具都没有。那是我才反应过来你是在整我,就跟你中午故意赖着不走害我吃不上饭一样!”
奇怪了,我们的清洁区在下第一节课的时候应该是很乱才对,我被送进了医院,那堆被扯出来的丝也应该到处都是,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干净的。我一直以为是我输液这天老师找空档让几个同学一起弄的,怎么会下完第一节课就弄好了?
“我还以为你只是表现的冷冷淡淡的,没想到你真的从里到外都是这个样子,真是活该没朋友,活该一个人。”
“放手。”这两个活该让我本来就不好的心情变得糟糕透顶。
“你说的没错,我是在躲你,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表现得这么亲近,冒昧问一句,我和你很熟吗?”
她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的准备一样,突然语塞了。
“你没有能力让我当你的朋友,还是说你很自信,觉得可以一下子就可以和我混得很好?”
“是这样子的,我不了解你,也不知道你抱着什么目的,其实咱俩的关系就是认识名字的陌生人,你也不用像个闺蜜似的贴心为我准备早餐。更不用跟条哈巴狗似的等我。”
“我们性格也不合,爱好也不同,我想不出什么理由咱俩必须非常亲密才行。也许你有理由,但我有选择。”
“陈非,你真狠啊……过河拆桥。”咬牙切齿才憋出这句话的唐竹依显然对于我这种直接撇清关系的思路措手不及,我在想她也许会以为这场争吵只是满大街随处可见的互泼脏水那种模式吧。
“今天就这样吧,我真的累,要回去了,祝您好梦。”
走了几步,我又于心不忍地回过头,眼神真诚。
“这几天给你带来困扰和怒火不是我的本意,真的非常抱歉。无论如何以后请离我远一点,谢谢。”
一回到寝室,我郁闷的满床打滚。
怎么又是这种老气横秋莫名其妙的语调。真是烦啊,气死了,一旦生气到极点了就会不知道为啥变成这种文质彬彬死气沉沉的样子。每次都是这种结局,生气的时候后心里一万句曹尼玛想爆出口,结果一说出来就变成了“请”“谢谢”“抱歉”“对不起”。
我后悔的恨不得把自己打一巴掌,直接骂嘛!有啥好怕的?她都不怕当面骂你。
砰,突然停电了。
心脏漏了一拍。
月光下透明的磨砂窗上印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如果不是忽然停电周围霎时漆黑一片,开着灯,我根本不会知道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
“啊!”反应过来,尖叫声早已冲破了喉咙。神志被自己这一声尖叫唤醒,我赶紧闭了嗓子,而那道黑影却在窗前一晃,不见了。
恐惧把之前的怒火浇熄。油然而生的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寒冷。脊背发麻,自腰间电流划过的麻酥感一路漫伸到头顶,我半天没缓过神来,但是仔细想想,这是学校宿舍,有人晚上站出来做些不可告人的事情也很正常,比如前几天总有一个女生躲在我窗前用手机跟她男朋友打电话聊天,一聊就是半天,各种娇羞嘻笑吵得我睡不着觉,估计是被室友给赶出来的,但是像这么不声不响的也太诡异了。
摸黑跑到卫生间那边,差点被门槛绊倒,热水器上花红五绿的字都熄了,打开阀门放了放水,幸好,还是热的。
就这么在月光下摸黑洗完了澡,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胆子大得有些不正常。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窗户空荡荡的,淡淡的光涂抹在磨砂上,氤氲一片,透过很远,心有余悸,不敢再多盯着那扇窗户看,撩开被子的一角就哧溜钻进去,裹得严严实实。
托停电的福,第一次睡这么早。
排骨……不吃排骨…………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做了无数多个梦,这种情况在睡眠不好的时候很常见,隐隐约约的,我好像能看见床周围的景象,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周围晃来晃去。
什么动静?
床在摇。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周围已经死黑一片。这时候我清晰的感觉到,床在摇。
是那种不寻常的颤抖,幅度还有点大,竟然能把我摇醒,而且绝对不是我自己在动,因为我把自己蜷得好好的,完全静止。
我不敢到处看,但是至少我视野范围内的没有任何能让床这么摇的东西。当时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地震了。
不敢动,生怕如果是小偷什么的发现我醒着了怎么办?但是我是面朝大门窗户这边睡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而厕所那边有防盗网,怎么可能进来人呢?
小余震,只能是小余震啊。
这下就更不敢睡了,万一过了一会儿变成大地震来不及跑怎么办?
床仍在摇,是那种忽促忽缓的摇动,以为它平息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又摇了起来。
搞什么鬼。
终于,疲惫战胜了一切,也许是我潜意识里知道我身处的地方不是地震带,总之,我睡着了,而且这一觉睡得很好,什么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起来,我顶着俩大黑眼圈。
“哎,昨天晚上地震你感觉到没有?”
“啊?什么地震,我们这边不发地震啊。”同桌一脸惊异。同桌姓钱,叫钱诗涵,是个个性有点呆萌的妹子,这一点导致她一举一动都很可爱,而且她是那种少见的,数学好语文差的女孩。不仅如此,别的方面也像是七窍少了一窍,能在一群人开黄腔的的时候一丝不苟地张着清澈的眼睛听着,然后一脸单纯疑惑地问“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都在笑?”
“不是地震,就是小余震……就感觉床在摇。你没感觉吗?”
同桌摇摇头“这么可怕?我帮你去问问吧。”
“喂!”同桌冲着后面俩大老爷们喊了一嗓子“陈非说昨天晚上地震了,你们有感觉吗?”
“哈哈哈!哪儿有什么地震,她睡抽了吧?”
“没感觉,咱们这儿不会发地震的你放心……”
“但是我的床摇了很长时间啊。”
“估计是做的什么梦。”
"对啊,绝对不可能是地震吧,昨天我和哥们儿开黑转钟两三点才睡的,安稳得很。"
"哇塞,牛逼啊,开黑睡那么晚。"
"哼,那是当然……"
啊,好气哦。
昨天我根本不知道是几点好吧,鼓着腮帮子转过来,所以说这时候跟男生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铃声响了,上课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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