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前的吊椅晃啊晃,搭在膝头的米白色针织毯滑落到脚边,她也懒得弯腰去捡。
高脚杯里盛着鲜榨橙汁,静置久了,橙黄的果肉缓缓沉底,漾出浅淡的分层。
时安窝在吊椅里,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冰凉的杯壁。
异国他乡的那年,她总在失眠的深夜倒一杯橙汁,对着窗外陌生的霓虹车流发呆。
那时候就总想,要是能看见家这边的海就好了。
从她的小窝往外望,老城区的红墙绿瓦浸在浓稠的夜色里,蜿蜒的石板小路被路灯晕开一片暖橘色的光。
潮声仿佛能穿透进来,浪涛一下下拍着礁石,墨色的夜与海融成一团,远处立了几十年的白色灯塔,还在规律地闪着微光,和她十七岁那年看见的模样,大差不差。
高考结束的晚上,闻骁骑着单车带她来过这儿。风把她的连衣裙摆吹得鼓鼓的,像只振翅的白蝴蝶,他伸手指着远处的灯塔说,以后不管她走多远,这盏灯都在这儿等她回来。
她熄了全屋的灯,只留桌边那半杯橙汁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
倒时差的夜横竖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薄外套,拎着车钥匙出了门。
凌晨的海边人迹寥寥,很适合醒神。
风裹着咸湿的潮气往领子里钻,时安拢了拢外套领口,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道旁的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四下里只有浪涛拍岸的声响,混着她自己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方五十米的凉椅上坐着个人。鸭舌帽压得极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肩线挺得笔直,周身气质干净得在暗夜里格外惹眼。
这个点,捂得这么严实,不会是遇上什么明星了吧?时安下意识扫了圈周围,没见随行的助理,也没保镖的影子。
正迟疑着,那人转过头,隔着不远的距离朝她抬了抬手,像是要打招呼。
时安脑子里那根安全弦瞬间绷紧,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回跑。
深夜僻静的海边,形迹可疑的陌生人,简直是安全警示的标准范本。
她边跑边在心里吐槽,早知道就该拉着闻骁一起出来,自己真是被时差搅昏了头,安全意识全跟着跑没影了。
凉椅上的池野伸到半空的手就这么僵住,眼睁睁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越跑越远,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打扮,帽子口罩齐上阵,遮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确实不像什么好人。又气又好笑,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时安跑得气喘吁吁,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她顾不上看屏幕,边跑边接起贴在耳边。
“喂,你好。”
“别跑了,时安,是我。”
少年清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混着一点海风的杂音。
时安一个脚刹停在原地,撑着膝盖喘了好半天,才把手机拿到眼前确认来电显示。
“池野?那你刚才不说话?”
“我刚想说,你没给我机会。”
“……”
“共享位置发你了,我过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来的。”
“我看到你了。”
时安顺着声音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池野摘了口罩站在那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眉眼在暖黄的光影里格外清晰。
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后怕。这海边小路偏得很,幸好是他,要不是他,不敢想。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停车的地方,这一晚上的运动量算是彻底达标。
时安从车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自己靠在车头小歇。
“大半夜捂这么严实,换谁都得误会。”
“吓到你了,抱歉。”池野拧开瓶盖,指尖顿了顿,“我就是心里乱,过来吹吹风,没想到能碰到你。”
时安没接话,想起白天的约定,索性把话说开:“我刚回国,好多事要安顿,接下来会很忙。你的毕设模特,其实也不是非我不可,对吧?”
话音刚落,手机就震了两下。
时安低头一看,先是一笔两千元的转账,紧跟着是一连串图片:身份证、学生证、驾驶证,最后连房产证照片都整整齐齐排了一列,活像主动上交家底的老实人。
“这是我的全部信息,还有定金,尾款等结束再结。”他说的很认真,“你放心,我绝对不是坏人。”
这诚意摆得太足,时安再犹豫一秒,都是对这笔钱的不尊重。她笑着按下收款:“成交!”
“嗯,成交。”池野嘴角的梨涡浅浅露出来,又很快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偏过脸。
时安偏头看他,夜风把他的外套吹得微微鼓起,看着还是一副没脱稚气的少年模样。
她随口打趣:“这么晚不回去睡觉,跑海边吹风,小孩也有烦恼啊?”
池野手里的瓶盖拧开又合上,合上又拧开,反复了好几次。
动作幅度太大,腕间的手链顺着滑下来,“叮”地轻响一声,掉在了细软的沙滩上。
“我22,不小了。”他抿了抿唇,不知道是跟自己较劲还是在跟她较劲,“而且我比你高,不是什么小孩。”
时安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弯腰去捡手链,额头“咚”地撞在一起。
“你头可真铁。”时安揉着额角嘶了一声。
“你也不赖。”池野闷声回了句,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他抬手的瞬间,袖口往下滑了截,手腕内侧的纹身露了出来。
圆滚滚的小橘子旁,缀着两个细细的字母AA,池野反应极快,下意识的捂住,后面的半截她没来得及看清。
时安挑了挑眉,故意逗他,“我都看见了,两颗小橘子,还有AA什么的……”
这个看着干干净净的少年,不会是把前女友名字缩写纹在身上吧?
她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没好意思多问,只当是年轻人的浪漫心事。
池野看她的表情,知道她误会了,急得不行:“你想哪儿去了?我没谈过恋爱!”
“嗯,我信。”时安憋着笑点了点头,顶着这张脸说没谈过恋爱,可信度是有点低。
“真的!”
“知道了,喝你的水吧。”
池野看着她无所谓的样子,攥了攥手里的矿泉水瓶,忽然开口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曾经观察过一头孤鹿。最开始橘子对它来说,只是普通的食物,酸甜可口。后来它吃的橘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喜欢,到最后成了戒不掉的习惯。有一天,因为一些原因,橘子所在的橘子林消失了,孤鹿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橘子林回来了,橘子也回来了。不一样的是,橘子林旁边,多了一片苹果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声音很轻很轻,混在潮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手腕处的纹身是他偷偷纹的,在得知她出国那年。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能追上她的脚步了。
时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得出结论:“所以你是被甩了?”
池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今天算是彻彻底底体会到了。
“你的脑回路……算了。”
时安咳咳两声缓解尴尬,没再继续追问。
低头看了一眼缀满大小不一橘子的手链,收起了玩笑,看来橘子对他来说很重要。
她手指绕着链身打了个圈,一时解不开,索性背过手去,又喝了口水。
池野看着她,心里盘算了半天。
对她来说,这才第二面,直接送手链太突兀,说不定还会被当场拒绝。
他脑子转了转,找了个自认为最稳妥的理由:“这条手链是毕设服装的配套配饰,你到时候正好能戴……你别多想,就是道具。”
他叽里咕噜解释了一大堆,从设计理念说到搭配细节,跟上课汇报似的。
时安一瓶水都喝完了,眼皮子上下打架,这堪比数学老师在讲公式。
她没在推辞,直接把手链戴上,又转身去后备箱翻了翻。下午在饰品店买的大多是女款,看来看去最终挑了那条简约的星星手链,递给他。
“一物换一物,公平。”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她简单冲了个热水澡,沾床就睡,一觉直接睡到次日。
手机里消息攒了一堆。
闻骁发了好几家餐厅的预约链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池野也发了条消息,问她倒时差有没有休息好,试衣时间全听她安排。
她扫了一眼,将手机翻过去扔到一边,头埋进被子里打算补个回笼觉,回笼觉,也可以当美容觉。
原定的公司下月才入驻,她本是打算先去隔壁市逛一圈,沉淀沉淀。转念又想起接下了池野的活,现在后悔好像也来不及了。她一个鲤鱼打滚掀了被子,赤着脚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往卧室外面走。
“来了啊,早。”
“祖宗,都下午了还早呢,收拾收拾带你去吃饭。”葛冉正坐在她家沙发上翻零食筐,闻言抬头瞪她一眼。
“我就知道对我最好了闺蜜~”
“很肉麻,快去恢复你的美貌吧。”
洗手间里,水流声混着时安的声音传出来。
“今天不去店里吗?”
“米粒看着呢,你要不要去店里试试?”
“算了,怕是有心无力。”
时安对着镜子拍了拍脸,温水洗去了睡意,脑子渐渐清明。她想起葛冉这一路走过来的样子,打心里替她高兴。
葛冉家境本就不差,偏生的吃苦耐劳,是被爱扎扎实实滋养大的姑娘,骨子里带着股从容的自信大方。
上学的时候她就闲不住,打工兼职挣零花钱,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毕业之后家人支持她做喜欢的事,又给了一笔启动资金,天时地利人和占了个遍,再加上她自己肯钻,剧本杀店和密室店经营得越来越红火,早早就实现了财务自由。
旁人都羡慕她顺风顺水,只有时安知道她熬了多少个通宵改方案、盯装修。
而现在,葛冉的下一个目标,是让自己真正自由,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葛冉拉开衣柜门,柜里清一色的黑白灰垂得整齐,连件带花纹的单品都找不到,浅木色的衣架反倒成了最跳的亮色。
她想起高中时的时安,衣服的颜色都不会重复,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的调色盘。
“昨天就想说了,你这衣服都太不美妙了。”葛冉反手关上门,“翻新,必须得翻新。”
时安拿了衣架要挂刚换下的家居服,手腕突然被她攥住。
葛冉眼力尖,转着她的手腕细细看了两圈。
别人不知道,她能不知道吗。
时安喜欢饰品又嫌它麻烦,上学时跑操要摘、写作业要摘,买来的手链要么送人要么压箱底,很少戴出门。
更别说缀满了橘子的手链,一股稚气劲儿,不符合她,有事,绝对有事。
“我知道我手好看,别夸我。”时安笑着往回抽手。
“少转移话题。”葛冉斜她一眼,“这手链不是你的吧。”
时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遍。
葛冉到底是开剧本杀店的,推理的本能,听完前半段就心里有数,越听眼神越微妙,摸了摸着下巴摇头:“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一个快毕业的小孩,他能有啥心思,你想那么多干啥。”时安推着她往门口走,肚子咕咕叫了两声,“走了走了,饿死了。”
一番折腾,两人还是拐去了六叔的火锅店。
两天连着来,六叔一见她就笑,熟稔地往老位置领,主动吩咐后厨换了清汤骨汤锅:“丫头,辣吃多了上火,今天喝点汤暖暖胃。”
时安坐下就忙着擦餐具,没顾上看手机,在店里的闻骁如坐针毡。
他发的好几条餐厅预约链接石沉大海,一天都快过去了没半点回音。
调剂瓶换了一个又一个,眼神总忍不住往桌角的手机飘,没几分钟就伸手划亮一次,屏幕暗下去又亮,反反复复静不下心。
不告而别的事,时安做了,闻骁怕了。
阿硕抱着一盆多肉进来时,撞见他盯着手机发呆,听见消息提示音猛地抬头,发现是垃圾短信,又恹恹地低下头。
给他看得一愣一愣的,老板绝对是被夺舍了。
他没嘀咕多久,就看见闻骁抓起外套站起身,“下班,关门。”
阿硕眼睛一下亮了,巴不得老板天天被“夺舍”。
抬头的功夫,闻骁已经走到了门口,脚步带风,他那体面冷静的老板一去不复返,说他脚下装了滑轮都不为过。
闻骁边走边拨时安的电话,听筒里反复传来“对方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的提示。一连拨了四五个,全是一样的结果。
“时安,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闻骁打电话的前几分钟,池野的电话先一步拨到了时安这里。
时安刚擦完杯子接起,就听见对面一会儿问她倒时差休息得好不好,一会儿说毕设的布料到了质感不错,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偶尔又突然卡壳,半天憋不出下一句。
时安听得好笑,话痨和词穷到底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
更让她觉得巧的是,昨晚刚在海边偶遇,今天竟又能遇上,这概率未免也太离谱。
心里无数的假设还没成立,人就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池野站在桌边,手里拎着个米色纸袋,眼里的笑意藏都没藏。
“你们也认识六叔?”他先开了口,视线扫过桌旁的暖锅,“我常来这儿吃。”
时安啧了一声:“有眼光,会吃。”
葛冉在旁边看得门儿清,伸手把时安拉到一边,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咬耳朵:“你管这目测一米八多的帅哥叫小孩?”
时安也配合着她压低声线,一本正经:“我们非得这么说话吗?”
两人正嘀嘀咕咕,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清润的唤:“安安。”
时安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还歪头往门口看,葛冉捂着嘴憋笑,胳膊肘狠狠怼了她一下。
她猛地回神,腰杆子下意识挺直了些,飞快跟葛冉交换了个眼神,装作没听清的样子转头,侧身拉过葛冉介绍:“这是葛冉,我闺蜜。”
池野微微挑眉,心里偷着乐,她明明听见了,就算装糊涂也不生气,果然是拿他当“小孩”惯着。
他顺势朝葛冉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冉姐好。我工作间刚好就在附近,安安,想着你倒时差可能懒得跑,就把样衣带过来了。正好冉姐也在,你要是方便,待会儿可以先试试尺寸,后面我再慢慢调整。”
话说到一半,葛冉的雷霆手机铃声响彻整个包间。
她低头一瞥,屏幕上跳着“闻骁”两个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神就看向时安了。
时安慌忙翻出包里的手机,按亮屏幕的瞬间,十几通未接来电,全是闻骁的。
葛冉刚按下接听,闻骁带着喘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出来:“葛冉,时安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