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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m的时候

第十章 异乡的月光

回到洛杉矶的第二天早上,艾迪娜尔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恰好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她愣了一下。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到八点以后是什么时候了。平时五点半闹钟准时响起,她从床上弹起来,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子弹,从卧室到洗手间到厨房到冰场,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四十分钟。但今天,她的身体似乎自作主张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你需要休息。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拉斯维加斯的那枚金牌正躺在书桌上,阳光下反射出温暖的光晕。那是她本赛季的第一枚金牌,也是她职业生涯中第十七枚国际大赛的金牌。十七枚,放在任何一个运动员的履历上都是值得骄傲的数字,但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她真正想要的,是第十八枚。

2026年米兰冬奥会的金牌。

奥运会四年一届,她从十六岁开始做梦,十九岁受伤,二十二岁差零点八三分,二十六岁——如果她还能活着滑到二十六岁的话——是她最后的机会。

手机在手掌里震了一下。

卢卡斯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杯咖啡,放在某个咖啡馆的木桌子上,背景是清晨的街道,阳光斜斜地洒在柏油路上。

“早。”配文只有一个字。

艾迪娜尔笑了一下,打字:“你起这么早?”

“我每天五点半起。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刻苦?”

“那你现在在干嘛?”

“刚游完早训,在喝咖啡。你今天休息?”

“伊万给我放了一天假。说我的身体需要回血。”

“他说的对。你这两周辛苦了。”

“你也是。你来回飞了两次。”

“我愿意。”

艾迪娜尔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对着天花板笑了。

她觉得自己需要控制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但失败了。

接下来的几周,日子重新恢复了节奏——冰场、健身房、理疗室、家,四点一线。但这四点一线之间,开始多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卢卡斯来得更频繁了。以前是每周两三次,现在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冰场边上。他有时候会坐在看台上安静地看一个小时,有时候会和伊万讨论训练方法,有时候干脆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来,坐在角落里处理他自己的事情,偶尔抬头看一眼冰上的她。

艾迪娜尔一开始觉得有点不自在——被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看着训练,就像是考试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在旁边监考,怎么都觉得别扭。但后来她慢慢地习惯了,甚至开始期待每一次抬头的时候,能看到角落里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莉莉在某次训练后直截了当地问。

艾迪娜尔差点被水呛到:“什么什么关系?”

“别装了。他每天都来,你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莉莉双手抱胸,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我以前不知道恋爱中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我没有恋爱——”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艾迪娜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有点烫。

莉莉得意地笑了:“我就说嘛。”

艾迪娜尔叹了口气,没有继续争辩。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卢卡斯之间的关系。他们从来没有正式说过“我们在一起”或者“我们交往”之类的话,但那种亲密感是真实存在的。她会在训练结束后收到他发来的“今天辛苦了”,他会在比赛前收到她发去的“加油”,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从训练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未来,从冰面聊到泳池,几乎无所不包。

她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是在一起了?

但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也不急着找答案。因为她的生活里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比如一个多月后的NHK Trophy,比如十二月的大奖赛总决赛,比如米兰。

十一月上旬,艾迪娜尔和伊万飞往日本大阪。

NHK Trophy是国际滑联大奖赛系列赛的第五站,也是她本赛季的第二站分站赛。如果她能在这场比赛中拿到前四名,就能累积足够的积分晋级十二月的总决赛。

日本和美国有时差,艾迪娜尔花了整整两天才把生物钟调整过来。大阪的十一月比洛杉矶冷得多,空气中带着一种湿冷的气息,和洛杉矶干燥温暖的秋天截然不同。

“适应得怎么样?”伊万在赛前训练时问她。

“冰面感觉还好。”艾迪娜尔说,“就是有点冷。手冷。”

“戴手套。”

“戴手套滑行感觉不对。”

“那就忍着。”

艾迪娜尔瞪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反驳。

赛前训练的时候,她遇到了铃木真央——就是Skate America上获得银牌的那个日本选手。铃木看起来比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更放松一些,大概是因为这是她的主场。她身边围着一群日本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

铃木看见艾迪娜尔的时候,主动过来打了个招呼。

“艾迪娜尔小姐,”铃木用带着日本口音的英语说,“你的表演非常美。我很喜欢你的自由滑。”

“谢谢。”艾迪娜尔微笑着回应,“你的技术也很出色。后内点冰三周跳的落冰非常稳。”

铃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开了。

艾迪娜尔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羞涩、这样紧张、这样渴望被前辈认可。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她已经变成了那个“前辈”。

NHK Trophy的比赛水平很高。除了铃木真央之外,还有加拿大的艾玛·拉普安特、法国的玛丽·杜邦、以及几个俄罗斯的二线选手。虽然没有安娜·索科洛娃,但这个阵容已经足够检验她的状态了。

短节目她在倒数第二个出场。表演完成得不错——没有Skate America那次惊艳,但也没有任何失误。技术分44.78,节目内容分37.42,总分82.20,排在第一位。

排在第二位的是铃木真央,81.05分。

差距很小。不到一分。

自由滑比赛日,大阪下起了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酒店房间的窗户,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中。艾迪娜尔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想起了极地冰宫。明尼苏达的冬天总是下雪,极地冰宫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冰场里面却温暖得像一个独立的小宇宙。她在那个小宇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也最单纯的几年。

现在她站在日本大阪的酒店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即将再一次踏上冰面。

世界的另一端,有一个男人正在游泳池里劈波斩浪,心里也许正想着她。

她觉得很幸福。

自由滑的开场,她做了一个微小的调整。

《起风了》的音乐响起之前,她把第一个动作从“站在原地等待”改成了“缓缓抬头的凝视”。她站在冰场中央,微微仰起头看着冰场上方的灯光,那种姿态像是在注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她其实是在看灯光里的灰尘。

那些细小的、在光柱中漂浮的尘埃,像极了雪花,又像是极地冰宫那个冬天里飘落的、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晶。

然后音乐响了。

她低下头,开始滑行。

这一次滑得比Skate America更加松弛。她不再去刻意控制每一个细节的精确度,而是把更多空间留给了情绪的流动。膝盖的弯曲角度、落冰的重心、手臂的伸展轨迹——这些技术层面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她的注意力可以更多地放在表达上。

后内点冰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落冰的时候她感觉到左脚踝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但不严重。她没有让它影响自己的动作,继续向前滑行。

阿克塞尔两周——完美。

后外结环三周——落冰时她故意把滑出的弧度画得更大了一些,因为这一段音乐正好是旋律最舒展的部分,她想要用更开阔的线条来配合。

勾手三周跳——这次落冰的质量不如Skate America那次完美,重心微微偏右,但她迅速调整了回来,没有让观众和裁判看出任何异常。

联合旋转——她在旋转的最高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体在空气中飞快地转动。那种眩晕中带着清醒的感觉她已经太熟悉了,像是某种冥想的状态,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运动,但大脑是安静的。

音乐结束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贴着脸颊和额头,呼吸急促。

观众席上的掌声响起来,不如拉斯维加斯那次热烈——毕竟不是她的主场——但依然真诚。

她鞠躬致意,滑到场边,看了一眼伊万。伊万的表情是那种“还不错但还能更好”的微妙状态。

“脚怎么样?”他问。

“有点感觉,但不严重。”

“先看分数。”

分数出来了。技术分78.23,节目内容分76.89,自由滑总分155.12,总成绩237.32。

这个分数比她在Skate America的240.84低了一些,但依然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成绩。放在绝大多数比赛中,这个分数都足以夺冠。

但艾迪娜尔自己知道,她今天的状态不如拉斯维加斯。不是因为退步,而是因为身体确实疲劳了——连续的比赛和长途旅行让她的身体处于一种“不够满”的状态。她需要更长的恢复时间。

铃木真央的自由滑得分是153.47,总成绩234.52。

艾迪娜尔获得了NHK Trophy的金牌。

颁奖典礼上,她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听着日本国歌为铃木真央奏响——银牌得主是日本人,所以奏的是日本国歌。她看着那面太阳旗缓缓升起,心里想着的是另一面旗子,另一个国家的国歌,另一块将在十四个月后等待着她的金牌。

十四个月。

她还有十四个月。

十二月初,大奖赛总决赛的名单公布了。

女子单人滑的六名晋级选手:安娜·索科洛娃(俄罗斯)、艾迪娜尔·麦迪尔(美国)、铃木真央(日本)、艾玛·拉普安特(加拿大)、玛丽·杜邦(法国)、以及俄罗斯的另一名选手伊琳娜·库兹涅佐娃。

六个人,一个金牌。

安娜和艾迪娜尔的名字排在最前面,这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媒体已经开始铺天盖地地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巅峰对决”——俄罗斯的冰上女皇对决美国的混血挑战者,两人的分差从去年的世锦赛到本赛季的分站赛一直在缩小,所有人都想知道,在总决赛的冰面上,会发生什么。

“你觉得这次能赢吗?”莉莉在电话里问她。

“我不知道。”艾迪娜尔诚实地回答,“但我会全力以赴。”

“这不是我想听的答案。”

“那你想要什么答案?”

“想要你说‘我能赢’。”

艾迪娜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赢。”她说。

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的心里都有一点点不确定。不确定的不是她的能力——她对自自己技术上的信心从来没有动摇过。不确定的是她的脚踝。那些在训练和比赛中积累的微小损伤,就像是一本账户上的负债,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要求被偿还。

她不知道偿还日是哪一天。

十二月十二日,总决赛前一天,艾迪娜尔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安娜·索科洛娃在赛前训练中意外摔伤了肩膀,据说不是很严重——不会影响参赛,但可能会影响某些难度动作的执行。

消息是伊万告诉她的。伊万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高兴和担忧之间摇摆不定。

“这是机会。”伊万说,“她的肩膀受伤了,四周跳可能会受影响。如果她不做四周跳,你在技术分上的劣势就没有了。”

艾迪娜尔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手机,给卢卡斯发了一条消息:“你看到新闻了吗?”

卢卡斯过了一会儿才回复:“看到了。”

“你觉得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真话。”

“真话是——我不知道。”

艾迪娜尔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卢卡斯的诚实有时候会显得很笨拙,但正是这种笨拙让她觉得真实。

“我也不知道。”她打字,“我应该高兴吗?她受伤了,我的胜算更大了。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你想赢的是一个全力以赴的安娜,而不是一个受伤的安娜?”

“大概吧。”

“那说明你是一个真正的运动员。真正的运动员不想捡漏,他们想堂堂正正地赢。”

艾迪娜尔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她问。

“你应该和平时一样。滑你该滑的节目,做你该做的事。她的伤是她的事,你的比赛是你的事。你不需要为她的伤负责,你也不需要因为她的伤而改变什么。你只需要滑好你自己的冰。”

艾迪娜尔想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打字。

“我经常对。”

“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不能。我的世界里只有泳池和赢,没有谦虚。”

艾迪娜尔笑着放下了手机。

窗外的温哥华——总决赛举办地——正在下雪。雪花从灰蓝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街道、屋顶和远处的山脉。这座城市被白色包裹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雪。

然后她回到了训练中。

十二月十三日,温哥华,大奖赛总决赛短节目。

冰场里的气氛和分站赛完全不同。空气是凝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那种重量来自于所有人的期待。记者席上坐满了人,观众席也几乎满座,灯光亮得让人有些目眩。

艾迪娜尔在后台换好考斯滕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赛前的、无法用意志力完全压制的生理反应。

她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复心跳。

更衣室的门被敲响了。

“谁?”她问。

没有人回答。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修长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

卢卡斯。

“你怎么进来的?”艾迪娜尔瞪大了眼睛,“这里是女更衣室!”

“保安认识我。”卢卡斯说,表情无辜得让人想打他。

“你怎么每次都这一招?”

“这招好用。”

艾迪娜尔看着他,想生气但生不出来。因为她发现他来了之后,她手上的颤抖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

“你来干什么?”她问。

“来跟你说一句话。”卢卡斯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更衣室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什么话?”

卢卡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沉静的光芒。

“你今天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他说,“你站在冰面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不管你滑成什么样,不管裁判打多少分,不管安娜的状态好不好——你已经是艾迪娜尔·麦迪尔了。没有人能拿走这个名字。”

艾迪娜尔看着他,眼睛突然有点发热。

“这句话是你临时想的还是提前准备的?”她问。

“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想的。”

“你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我在想你今天会滑得多好。”

艾迪娜尔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揉了揉眼角,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压了回去。

“你该出去了。”她说。

“好。”

卢卡斯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艾迪。”

“嗯?”

“我在这里。等你滑完。”

他走出更衣室,门轻轻关上了。

艾迪娜尔站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考斯滕,妆容精致,眼睛微微发红,但表情是平静的——那种暴风雨前海面的平静。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短节目,第六个出场。安娜在她前面。

艾迪娜尔站在等待区,看着安娜的表演。

安娜的肩膀看起来确实受了影响。她完成了一个后外点冰三周接三周——没有四周跳。但她的步法和旋转依然是顶级的,节目内容分不会低。短节目结束时,她的得分是85.12——比她在俄罗斯站的86.49低了一些,但仍然是一个极具竞争力的分数。

第五名选手滑完。该艾迪娜尔了。

她踏上冰面,滑向中央。

她想起了卢卡斯说的那句话——“你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

她闭上眼睛。安静在冰场上铺展开来,像是一张看不见的毯子盖住了所有声音。

她睁开眼睛。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的钢琴声落在冰面上。

她开始滑行。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想。没有分数,没有对手,没有伤势,没有十四个月后的米兰。只有音乐,只有冰,只有她自己的身体在空气中移动的感觉。

后外点冰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落冰时她的右脚刃切入冰面的角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滑出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阿克塞尔两周——落冰的瞬间她的左脚踝没有传来任何不适。那只脚今天很安静,像是也知道这场比赛有多重要。

步法序列——她的脚下踩出的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音乐的拍点上,那些复杂的转体和变刃在她的身体里已经变成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勾手三周跳——起跳前她微微侧过头,让灯光从侧面照亮自己的脸。那个动作很小,甚至不算是一个“动作”,但放在那个瞬间,它让整个冰场都安静了一拍。

她落冰了。

联合旋转——她在旋转的最高点睁着眼睛,看着冰场上方的灯光变成了一道道流动的光弧。那些光弧很美,像是某种不真实的梦境。

音乐停了。

她停在冰场中央,右臂缓缓收拢,左手轻轻放在胸前。

然后她抬起头。

沉默。

然后掌声。

不是普通的掌声,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想要用所有的力气去表达的掌声。冰场上空回荡着雷鸣般的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艾迪娜尔!”

她听不清是谁在喊,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个声音从遥远的观众席上传来,穿过掌声和欢呼的海洋,准确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她笑了。

眼角有泪。

滑到场边的时候,伊万在等她。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她差点没站稳。

分数出来了。

技术分:46.58

节目内容分:38.92

短节目总分:85.50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更大的声浪炸开了。

85.50。比安娜·索科洛娃的85.12高出了0.38分。

她第一次在短节目中领先安娜。

艾迪娜尔坐在等分区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万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颤抖。

“伊万,”她的声音很轻,“我领先了。”

“嗯。”伊万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裹着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坚持、十年的陪伴。

她领先了。

哪怕只是一场总决赛的短节目。

哪怕自由滑还没有开始。

哪怕安娜会在自由滑中反超。

在这一刻,在这个冰场上,在这个被灯光和掌声笼罩的夜晚——她领先了。

她走在回更衣室的通道里,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朵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无数次,她没有看。

拐过走廊的最后一个转角时,她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卢卡斯。

他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笑——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纯粹的、为她感到高兴的笑。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领先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在看。”

“安娜的肩膀——”

“和安娜的肩膀无关。”卢卡斯打断了她,“今天是你滑得好。是你。不要拿她的伤解释你的成功。”

艾迪娜尔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上前一步,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上。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的。那声音让她觉得安心。

卢卡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胸口,只是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在意。

“明天的自由滑,你还会赢。”他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错过关于你的事。”

艾迪娜尔把脸埋在他的毛衣里,笑了。

窗外的温哥华雪还在下。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但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她只想在这个走廊里,在这个人的胸口前,多待一会儿。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