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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探寻

名校,

第二天早上,刘梓晨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在睁眼的瞬间就碎成了粉末,只留下一片黏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一层薄薄的冷汗贴在后背上。他躺了几秒钟,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日光灯管,听着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对面的床上,周子政还在睡。被子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头发。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苍白的细线。

刘梓晨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那几朵云还挂在那里,位置不变,形状不变。操场空荡荡的,煤渣跑道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泽。篮球架上的半截球网垂在那里,一动不动,因为没有风。

那根单杠也是空的。

刘梓晨盯着单杠看了一会儿。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他脑子里塞满了太多东西——苏可儿说的话,实验楼走廊里那个脚步声,历史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一串串数字,还有那张被他藏在枕头下面的纸条。

“别相信招生办老师的话。他们是看守,不是老师。”

“这个学校只有两种人:还没有醒过来的,和已经醒过来但假装没有醒的。”

“你是第三种。”

他把窗帘拉上,走到周子政床边,推了推他。

“起来了。”

周子政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有事要跟你说。”

周子政从被子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他:“大清早的说什么啊……”

“苏可儿。”刘梓晨压低了声音,“她昨天说的那些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知道这个学校的事。她知道得比我们多得多。”

周子政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起来还没有完全醒,表情有些迟钝,像是脑子里的零件还没完全运转起来。

“你想去找她问清楚?”

“嗯。早自习之前去四班找她。”

周子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水房里草草洗漱了一下。刘梓晨拧开水龙头的时候,那股带着铁锈味的凉水冲到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水房墙上那面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然发白,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似乎比昨天更重了一点,嘴唇有些干裂,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几颗细小的痘。

他凑近镜子,仔细看着自己的眼睛。

瞳孔是正常的黑色,虹膜是正常的棕色,眼白上有几根细小的红血丝。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不像是自己的。不是外观上的不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双眼睛里的目光,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疲惫感。

“快点,别磨蹭了。”周子政在旁边催他。

刘梓晨移开目光,快速擦了把脸,两个人下楼。

早上的校园和前两天一样安静。水泥路两旁的香樟树依然是那个形状,修剪得一模一样的球形,间距一模一样的五米。路上有学生在走动,三三两两的,穿着统一的校服,步伐均匀而平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笑,每个人都在沉默地走向自己该去的地方。

刘梓晨和周子政在教学楼三楼的高一四班门口停住了。教室门半开着,里面坐了大概二三十个人,所有人都在低头看书,姿势一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眼睛离书本大约一尺的距离。

“苏可儿。”刘梓晨往教室里探了探头。

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在看书。

“苏可儿。”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一个女生抬起头来。是苏可儿。她的脸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活的。她看到刘梓晨之后,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然后她站起来,合上课本,往门口走来。

“你怎么来了?”她出了门,顺手把教室门带上,“有事?”

“昨天的事没说完。”刘梓晨说,“你对这个学校知道多少?”

苏可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子政。她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不多。”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刘梓晨往前走了一步,“你昨天说这个学校从里到外都有问题。你说学生和老师都有问题。你还说你是专门调查这些事的——探灵组。”

“我是说了。”苏可儿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人经过,“但我能告诉你的,大部分都已经告诉你了。”

“那剩下的小部分呢?”

苏可儿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走廊里有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飘。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一明一暗地闪了一下。

“你们听我说。”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变得认真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刘梓晨,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声,“我的建议是——你们不要再往下问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要去探究这件事。”苏可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你们现在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这个学校——”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这个学校有一些东西,是你们现在不该知道的。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那什么时候才是‘该知道’的时候?”

“以后。”苏可儿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你们就知道了。但不是现在。”

刘梓晨盯着她。苏可儿的表情是真诚的,真诚到了让人无法质疑的地步。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或欺骗,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护感,像是她知道某个危险的真相,而她不说的原因是怕那个真相伤害到他们。

“那你为什么要邀请我们加入探灵组?”周子政突然开口了,“你昨天明明主动来找我们的,说要是感兴趣就去找你。现在又说不要探究——不矛盾吗?”

苏可儿转向周子政,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那个笑容里带上了一丝苦涩的、无奈的味道。

“我邀请你们的时候,是在教室里说的。”她轻声说,“但昨天放学之后,在305,我说了什么你们还记得吧?我说的是‘你们得走了’。那个脚步声——”

“巡夜的老师。”刘梓晨接话。

“那不是老师。”苏可儿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低到刘梓晨必须低下头才能听清,“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它绝不是老师。它每天晚上都会在教学楼里巡查,没有什么固定的路线,但它一定会经过每一层楼的每一个角落。如果你被它发现在不该在的地方——”

她没有说下去。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过来的,正在往这边靠近。苏可儿立刻收起了表情,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自然的、若无其事的微笑。

“那就先这么说吧。”她提高了音量,用正常的声音说,“你们要是对社团感兴趣的话,周五放学再来找我。305见。”

刘梓晨顺着她的目光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一个老师正往这边走过来——是那个物理老师,吴老师,穿着碎花连衣裙,脸上挂着她那个恒常的微笑。她走过四班门口的时候冲苏可儿点了点头,苏可儿也冲她笑了笑,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异常。

但刘梓晨注意到,吴老师经过之后,苏可儿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松开了。她的手之前一直紧紧地攥着校服的衣角,攥得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你们先回去吧。”苏可儿往后退了一步,手搭上了教室门的把手,“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往下问了。”

她推开门,闪身进了教室。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刘梓晨从门缝里看到她的背影——她正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高一三班和四班的门之间只隔了几米的走廊。两个人走回自己教室的时候,刘梓晨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比昨天更浓了,浓到不再是“头发丝落在皮肤上”的程度,而是像一根刺扎进了指腹,隐隐作痛。

苏可儿知道得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而她不想说的原因不是不愿意告诉他们,而是“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什么样的真相,会让“知道得太早”变成一件危险的事?

什么样的真相,需要等到“以后”才能说?

上午的课和昨天一样。

语文课上,班主任林建国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念课文。他今天没有插入那些奇怪的“补充说明”,全程都在正常地上课,正常到刘梓晨觉得不正常。他一直在等,等林建国突然放轻声音说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但直到下课铃响,什么都没有发生。

数学课上,老头继续对着黑板写板书。他的背比昨天更佝偻了一些,走路的步子也似乎更慢了一些。黑板上的公式依然完美无缺,圆规画的圆没有一丝抖动。但刘梓晨注意到了一件小事——在下课铃响的那一瞬间,老头握着粉笔的手停顿了一下,时间极短,大约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最后一个等号写完,说了句“下课”,头也不回地走了。

英语课。钱老师穿着同样的深灰色西装外套,用同样的尖利声音讲着时态和语态。她今天没有做摸底测验,而是开始正式上课。她让全班齐读课文的时候,所有人都张开了嘴,声音重叠成一个单一的、没有个性的整体。刘梓晨也跟着张嘴,但他没有发声,只是配合着做出朗读的口型。他的目光从前排的后脑勺扫到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昨天物理课上缺席的那个空位,今天还是空的。

林晓晓。他记得这个名字。

课桌上的课本还是翻开的,笔帽还是没有盖上。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下。

但刘梓晨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午休时间。食堂。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场景——几十个学生,安静地端着餐盘打饭,安静地坐在长条桌前吃饭。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在巨大的安静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很快就被吞没了。

今天的午餐是米饭、炒青菜和一份炖肉。肉的颜色偏深,酱汁浓稠,闻起来香味很足。刘梓晨端着餐盘和周子政找了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肉质很硬,咀嚼起来有一种韧性,味道不算难吃,但有一丝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不是变质的那种怪味,而是肉的纤维里带着某种微妙的、不属于任何他吃过的肉类的气息。他嚼了几口,把肉咽了下去。

“今天这肉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他问周子政。

周子政嚼了半天,咽下去,想了想:“还好吧,感觉和昨天差不多。”

“昨天我觉得不太对。”刘梓晨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肉块,“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就是不对。你吃不出来?”

“能吃出来。”周子政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肉,筷子停在半空中,“但我觉得就是……肉质不太一样吧。可能是冷冻太久了?或者就是做法的问题。”

刘梓晨又吃了一块。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依然在,但在饥饿面前,这点不舒服不足以让他放下筷子。他把餐盘里的东西吃了个七七八八,然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食堂里的人。

所有人都在吃同样的东西。同样的米饭,同样的青菜,同样的炖肉。筷子夹起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整齐划一,节奏均匀稳定。刘梓晨想,如果他们吃到了一样的怪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皱眉头?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和旁边的人抱怨一句?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尝不出来?

还是说他们不在乎?

晚上,食堂里的光线更暗了一些。头顶的日光灯管亮着惨白的冷光,照在下方的长条桌上,在桌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晚餐的菜色和午餐没有太大区别——米饭、炒白菜、一份红烧肉。

红烧肉的块头比午餐的炖肉更大,颜色也更红亮,上面的肥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汪汪的光泽。刘梓晨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第一口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那股味道——比中午更浓。

那股味道很难形容。不是羊肉的膻味,不是猪肉的腥味,不是牛肉的草味。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食物里尝到过的、带着某种微甜又微腥的味道。那个味道很隐蔽,藏在酱油和糖色的下面,像是在正常的调味料的掩盖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腐败。

他把那块肉吐在了餐盘的角落里。

“怎么了?”周子政停下筷子看着他。

“今天晚上的肉——味道很重。你没吃出来吗?”

周子政嚼了嚼嘴里的肉,皱起了眉头。他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刘梓晨能看出来他在认真地尝,在努力地辨别。但那个过滤器很快就把那些不对劲的信号压制住了。

“就是有点肥吧。”他说,然后继续吃了。

“别吃了。”刘梓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

周子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他嘴里还含着一块肉,腮帮子鼓起了一小块,正在慢慢地嚼着。

“你觉得这肉有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刘梓晨看着自己餐盘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红烧肉,灯光下,肉的纹理清晰可见。纤维的走向很奇怪,不像他见过的任何肉类——不像猪肉也不像牛肉,纹理之间夹杂着一种浅粉色的、半透明的薄膜,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光泽。

“那你让我不吃?”周子政有些无奈,“总不能饿着吧?”

刘梓晨没有回答。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站了起来。

“你吃吧。我在外面等你。”

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窗口,把剩了一大半的饭菜倒进了泔水桶。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冷而干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嘴里那股怪异的味道被冷风稀释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散。

食堂里,周子政又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日光灯管照得通明。所有学生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或习题册,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刘梓晨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数学试卷,但笔握在手里一直没有动。

他还在想食堂里那些肉的味道。

那到底是什么肉?

“注意。”

讲台上坐着的值班老师——是班主任林建国。他放下手里的杂志,站起来,用指节敲了两下讲台。那两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两记鼓点,所有人的笔都停了。

“说一件事情。”林建国的声音还是那种毫无起伏的平板语调,“从明天开始,学校安排了一项新的教学计划。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之后,每位同学都要到指定地点参加一对一辅导。”

教室里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着,姿势一致地抬着头,眼睛一致地看着讲台的方向。

“辅导的内容是针对每个同学的薄弱科目进行专门的强化训练。”林建国继续说,“辅导老师和你的学科老师不是同一个人,到时候会根据教务处排定的表来安排。辅导期间所有学生隔开,各自到各自的辅导室去,不允许互相串门,不允许交头接耳。”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片后面扫了一遍教室。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容却像一块冰滑进了刘梓晨的胃里。

“辅导结束后直接回宿舍。不要在校园里逗留。”

刘梓晨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了试卷的纸张里,留下四个细小的弯月形痕迹。

一对一辅导。下午隔开。辅导结束直接回宿舍。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串门”。

要把他们分开。

他转头看向周子政。周子政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介于困惑和茫然之间的表情。这一次,发小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安。很微弱,一闪就过去了,但刘梓晨看到了。

全班重新安静下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林建国坐回讲台后面,翘起二郎腿,重新翻开了那本杂志。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位穿旗袍的女人,色彩鲜艳,和这间灰白色的教室格格不入。

刘梓晨低下头,假装在写字。实际上他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里面点了一个点。

一只眼睛。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问题,很快又划掉了。

“辅导室在哪里?”

他又写了第二个问题:

“他们要把我们分开做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黑色的玻璃上反射着教室里的灯光和刘梓晨自己的影子。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那张脸被灯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是裂成了两半。亮的那一面平静而正常,和教室里其他学生一样。暗的那一面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窗帘没拉严实,玻璃外面是彻底的、没有边际的黑暗。教学楼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去,照在外面的地面上,但也只能照亮很小的一块区域。再往外,那片黑暗像一面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学校罩在里面。

刘梓晨盯着玻璃上的倒影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玻璃的倒影里,教室后方那个他之前注意过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正在一闪一闪的。但那盏灯现在不再是一闪一闪了。它亮着,稳定的红色,不再闪烁。

那意味着它正在录像。

林建国还在看他的杂志。

所有人都还在写作业。

周子政趴在桌上,似乎在打瞌睡。他的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和教室里那些一呼一吸都完全一致的学生不太一样。至少他的呼吸节奏还是乱的。

刘梓晨收回目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一张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清单。

1. 校规说“禁止探寻老师的真实身份”——他们不是老师。

2. 倒挂在单杠上的学生——苏可儿说他从来不下单杠,但他在我面前下来了,走了。

3. 食堂里的肉有怪味——那是什么肉?

4. 明天的“一对一辅导”——要把我们分开。辅导老师不是自己的科任老师。是谁?

5. 苏可儿知道真相,但她不敢说。她说“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他的笔停住了。

然后他又加了一条。

6. 周子政也在变。

这个念头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他的意识边缘徘徊,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把它写下来。周子政的握笔姿势变成了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标准握法,他的反应开始变得迟钝,他开始觉得食堂里那些带着怪味的肉“还好”。刘梓晨不知道这是环境的潜移默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和他的发小之间正在产生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还在扩大。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所有人站起来,动作整齐地合上课本,拉开椅子,排队往教室外走。刘梓晨和周子政夹在队伍里,跟着人流走下楼梯,走过那条香樟树夹道的水泥路,走进宿舍楼。

三楼302室。周子政把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说明天那个一对一辅导——”

“嗯。”

“你觉得……”

“我不知道。”刘梓晨推开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落在那面小圆镜上。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月光,或者是别的什么。

“睡吧,明天就知道了。”周子政脱了鞋,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刘梓晨关上门,插好门闩,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他回到自己床边坐下来,没有脱衣服。他的手指放在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张纸条的边缘。纸张又干又脆,像一片枯掉的树叶,随时都会碎掉。

他把纸条抽出来,借着月光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这个学校只有两种人:还没有醒过来的,和已经醒过来但假装没有醒的。”

“你是第三种。”

“你是一个人在走。”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日光灯管。

门外,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节奏——嗒、嗒、嗒、嗒。每一步的间隔毫厘不差,像节拍器一样精确。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302室的门外停住了。

和昨晚一模一样。

门缝下面透进来的走廊灯光被一个黑色的影子挡住了,光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细长的、彻底的黑暗。

刘梓晨屏住了呼吸。

那个影子在门外停了很久。久到他的肺开始发疼,久到他把被单攥得手指发白。然后那个影子无声地移开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一点一点地远去,最后隐没在了楼道深处。

天花板上,发黑的日光灯管忽然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