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

决战定在第三日天明。

岐山主峰下，温氏的防线铺了整整三道。最外围是深沟高垒的普通修士营盘，中间一层是怨气凝成的灰色屏障，最里面一道，才是温若寒亲自坐镇的阵心。大军压到第一道防线时遭遇的抵抗比预想中更强，温氏的修士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悍不畏死地扑上来，明明已经被剑气贯穿了胸口还能再挥一刀，倒下之后又从地上爬起来。

聂明玦一刀斩断三个温氏修士的咽喉，断口处却没流出多少血，只有暗沉的黑色液体缓缓淌下。他皱眉收刀，

青璃站在高处望了一眼。她看得更清楚——那些扑上来的温氏修士体内缠绕着细如发丝的灰黑色怨气线，像牵线木偶般从地底延伸上来，穿过他们的脚底、脊背、颅骨。温若寒坐在阵心深处，手里的阴铁碎片散发着沉厚的怨气，那些怨气如同蛛网般铺满整片山腹，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具尸体。

青璃收了目光，

蓝忘机站在她身侧，屠戮玄武已经恢复了半大的形态护在两人脚边。他望着那片灰雾笼罩下的岐山腹地，手按上了剑柄。

青璃转头看他。蓝忘机的目光落在那片灰雾深处，面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青璃看了他片刻。她当然知道他说得有理，以他如今的修为加上屠戮玄武的掩护，确实是最有可能突破到阵心的人选。但她看着他站在灰雾前的侧影，忽然想起昨夜他握着她的手在灯火下站起来的模样，想起他额前那条她亲手系回去的抹额。

蓝忘机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

两人出发时天色刚暗下来。灰雾在夜色中反而更容易辨认，那些怨气线路像暗色的经络般在空气中缓缓搏动，每一条都连接着温若寒掌中的阴铁碎片。蓝忘机在前方开路，冰灵根剑气贴着地面铺开一层薄薄的霜路，将脚下的怨气线路暂时冻结。屠戮玄武的墨绿色身躯在雾气中几乎隐形，只偶尔从甲壳边缘泛起一道温润的蓝光，替两人屏蔽着阴铁的感知。

越往里走，傀儡越密集。那些被怨气驱使的尸骨从山壁、地缝、塌陷的洞口中涌出来，动作僵硬却数量惊人。蓝忘机的剑挥出去时冰霜铺展成一片扇形，将涌来的傀儡冻在原地。青璃在他身后以混沌青火补刀，被冻住的傀儡被青火一灼便彻底瓦解，怨气散尽后只剩枯骨落在地上。

两人配合着推进了约莫两里路，前方灰雾骤然浓稠了数倍。阵心就在那里。温若寒坐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左手托着那块暗沉沉的阴铁碎片，周身环绕着一层厚重的灰色光晕，无数怨气线路从他掌中蔓延出去，覆盖着整座岐山的山腹。

蓝忘机停了一步。他侧过头看了青璃一眼，那目光极短，像是确认她还在身后。青璃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他转回头，冰剑一横，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直扑阵心。

温若寒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灰色，没有瞳孔。他看见蓝忘机冲来的瞬间，掌中的阴铁碎片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灰光，数十具体型庞大的傀儡从地底破土而出挡在他身前。蓝忘机的剑没有停顿，冰霜剑气裹着屠戮玄武的厚重灵力横劈过去，将挡路的傀儡一斩为三。但他的目标不在那些傀儡身上。他掠过它们的间隙，剑尖直指温若寒手中的阴铁碎片。

冰霜剑气和阴铁的怨气正面相撞。

灰雾在这片撞击中剧烈翻涌，青璃看见蓝忘机的身形在冲击中顿了一瞬，但他没有退。他的冰灵根灵力以剑尖为媒介涌向阴铁碎片，将包裹在上面的怨气回路一层层冻住，那些从碎片中延伸出去的灰色丝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脆。

蓝忘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显然是承受着极大的冲击。

青璃掠过去，混沌青火从掌心倾泻而出，直接覆上了温若寒手中的阴铁碎片。灰黑色的怨气与青色的火焰在碎片表面剧烈相撞，那枚碎片发出尖锐的震颤声。温若寒的面孔在灰光中扭曲了一瞬，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朝青璃拍来，那一掌裹着浓郁的怨气，带着山崩般的压迫感。

屠戮玄武从侧方冲来，庞大的身躯撞在温若寒的手臂上将他撞偏了半尺。蓝忘机在同一瞬间收剑回手，一把揽过青璃的腰将她往后带了两步。青璃手中的混沌青火在那一刻燃至最盛，掌下的阴铁碎片表面最后一层灰气在青焰中崩解殆尽，化作一缕青烟没入她的经脉。

阴铁碎片上的怨气光芒彻底熄灭了。

那些蛛网般覆盖在整座岐山上的怨气丝线以碎片为中心迅速枯萎消散，空气里密集的灰色雾气像是被抽走了脊梁，一层层塌陷下来。山腹中那些被驱使的傀儡失去了怨气的支撑，一个个僵在原地缓缓散架，枯骨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青璃将净化后的碎片收进混沌珠，只觉得双腿发软，脱力感从四肢末端涌上来。方才那一场净化消耗的混沌青火几乎是她全部的灵力储备。蓝忘机的手还揽在她腰上，她靠着他的手臂站直了身子，抬头看见温若寒坐在那块岩石上没有动。他的身体表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像是被抽空了的壳子，那双浑浊灰色的眼睛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瞳孔里的光正在缓缓消散。

蓝忘机没有多看他一眼。他半扶着青璃转身往回走，屠戮玄武跟在两人身后，庞大的身躯替他们挡住了身后塌陷的尘土和瓦砾。外面的大军正在趁着怨气溃散的空隙涌入岐山，喊杀声和兵刃的撞击声从山腰处传下来，在这个安静下来的山腹深处显得格外遥远。

青璃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蓝忘机的手及时收紧了，另一只手从她膝弯处穿过，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没有挣扎，靠在他胸口闭着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身后逐渐远去的塌陷声。

阴铁收齐了。

九块碎片终于全部在她手中。冥界的门，可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