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尖锐的仪器警报声缓缓趋于平缓,氧气管稳稳贴在陈浚铭鼻下。
他刚从重伤昏迷中苏醒没几日,本就面色惨白、体虚无力,方才被杨博文突如其来的严肃说辞吓得浑身紧绷,胸腔的伤口隐隐作痛,呼吸浅而急促。
杨博文收起听诊器,清冷的眸光淡淡落在床上窘迫僵硬的人身上,没有半分温度,薄唇吐出冰冷又轻飘飘的三个字:“骗你的。”
没有解释,没有缓和,仅此一句,便终结了所有紧绷的氛围。
他眉眼沉静无波,一如既往的疏离克制,既无捉弄得逞的戏谑,也无半分体恤温柔,周身冷淡的气场将两人隔出千里距离。
空气骤然凝滞。
陈浚铭浑身一僵,心跳骤然一空。
熟悉至极的三个字猛地撞进脑海,瞬间拉扯出尘封多年的年少画面。高三盛夏的梧桐荫下,也是这样冷淡的语气,也是这样决绝的话语,硬生生斩断了他们年少所有的期许。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悄然蔓延开来,裹挟着淡淡的失落。
但他早已习惯隐藏所有情绪,纵使心口发闷、心绪翻乱,面上也分毫不显,只安静躺着,任由那点无人察觉的落寞沉在眼底深处。
漫长的几秒沉默后,杨博文指尖扣住病历夹利落合上,声线是标准至极的医生叮嘱,刻板、平淡,不带半分私人情愫:
“无并发症,胸腔中弹伤口恢复良好。心率飙升只是情绪起伏过激导致的。安分静养,不要胡思乱想。”
叮嘱利落干脆,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话音落,杨博文再没有多看陈浚铭一眼,转身径直走向病房门口。步伐平稳决绝,没有一丝停顿迟疑,抬手轻带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清冷的身影,也彻底斩断了方才短暂的交集。
监护仪依旧滴滴作响,规律的声响填满空荡的病房。
一直安静旁观的张桂源和陈思罕这才放轻脚步走上前。
床上的陈浚铭微微侧过身子,动作极轻,小心翼翼避开胸口的伤口,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是悄悄敛去眼底那点压不住的失落。他不想被任何人看穿心思,更不愿让身边朋友担心。
不等两人开口,他率先扯出一抹松弛的笑,气息依旧虚浮,语气却刻意装出一副无奈打趣的模样,试图掩盖方才所有的心神不宁:
“服了,杨博文也太会吓人了。我就随口提了一句头晕,他直接给我整得心态炸裂,我刚才真以为我伤口出大问题了。”
张桂源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强撑笑意的模样,无奈挑眉调侃:“你还好意思说?明明就是你故意装不舒服想留人,刚才监护仪狂响,我和陈思罕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陈思罕也跟着轻声打趣,语气温和:“确实,也就你能被一句玩笑吓成这样,看来你还真挺怕杨医生的。”
陈浚铭失笑,抬手虚虚摆了摆,顺势转移话题,彻底撇开方才的低落心绪,神色认真了几分:“别调侃我了,说正事。”
他微微敛了笑意,靠在床头,眼底的散漫褪去,染上警察独有的沉稳:“我躺着这几天,一直在复盘这次的枪击案。”
“这次歹徒逃窜的路线太刻意了,全程避开了所有主干道监控,看似慌乱逃窜,实则目的性极强,绝对不是临时起意的普通作案。”
他缓缓说着,条理清晰,完全褪去了方才被捉弄后的窘迫与失落,全身心投入到案件复盘之中,用工作填满心底那片空荡荡的落寞。
“而且对方的枪法很精准,针对性太强,不像是闲散歹徒,我怀疑这次的案子,背后还有隐藏的线索,没我们看上去那么简单。”
一旁的张桂源和陈思罕闻言,瞬间收起玩笑神色,认真听着他分析案情,顺势和他探讨起案件细节,病房里轻松的调侃氛围,彻底换成了严肃的案情讨论。
而走廊之外。
杨博文并未走远。
他后背抵着微凉的墙壁,指尖死死攥紧手中的病历夹,指节微微泛白。
病房里少年强撑的笑意、故作轻松的调侃,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耳中。
他比谁都清楚陈浚铭的性子,永远习惯报喜不报忧,永远把所有委屈和失落独自消化。方才那句轻飘飘的“骗你的”,他清楚有多伤人,清楚自己的冷漠有多残忍。
可桎梏缠身,万般深情,皆不能宣之于口。
眼底翻涌着汹涌的心疼与隐忍,无数情绪压在心底,最终只化作一抹无人看见的落寞。
良久,他压下所有心绪,抬步离开,清冷的背影藏着世人无从知晓的挣扎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