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阑,湘江晚风渐渐褪去温润,添了几分拂晓前的清凉。
客栈客房的烛火燃至将尽,灯花轻轻噼啪一响,细碎星火落在檀木桌案上,转瞬寂灭。一室温柔静谧,将长沙城外的风波纷扰、九门的算计棋局,尽数隔绝在外。
张日山终究是不能久留。
大帅府公务缠身,夜里私出探视已是破例,若是待到天光破晓、府中众人苏醒,难免引人揣测闲话,反倒会将张乌娜卷入不必要的是非之中。他身在局中,一言一行皆被各方紧盯,分毫差错,便是满城风雨。
可纵使心知该走,目光落在身前少女清冷安然的眉眼上,脚步依旧迟迟难以挪动。
一年未见的惦念,一朝重逢的安稳,让他贪恋这片刻与世无争的相守。
无人是张家子弟,无人是九门幕僚,无公务缠身,无棋局羁绊。
只是阔别重逢的旧人,是长白山风雪里朝夕相伴的彼此。
“天快亮了。”张日山轻声开口,嗓音依旧带着深夜温存的低哑,“我需得回府复命,白日事务繁杂,傍晚我再来寻你。”
他不愿她初至长沙,孤身一人面对满城暗流。一日之间,他要替她摸清城中各方潜藏势力,扫清周遭隐患,护她安稳无忧。
张乌娜微微颔首,眸光清浅温顺:“去吧,诸事为先,不必挂碍我。”
她素来通透,懂他身不由己,从不做牵绊拖累。
“你若白日无聊,可随心在城中走动。”张日山不放心地细细叮嘱,字字周全,“持二月红的海棠佩,寻常市井商贩、码头地痞、小门小派皆不敢招惹你。长沙上三区地界皆归佛爷管辖,治安规整,唯独西城流民混杂、暗线密布,尽量避开便是。”
他将长沙城的凶险之地、安稳地界一一告知,句句都是他扎根一年摸透的实情。
“我记得。”张乌娜静静应声。
张日山抬眸深深看她一眼,似是想将这深夜安稳光景尽数记在心底。随即转身,身姿轻盈掠出窗棂,踏夜色晚风而去,身影隐入街巷暗处,无声无息,不留半分痕迹。
房间骤然清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墨色夜空褪去浓沉,透出浅浅鱼肚白。湘江流水声声不息,裹挟着星城沉睡一夜的烟火气,静待天明。
张乌娜立在窗前,目送他身影消失,指尖再度抚上腕间温润的麒麟暖玉。
一夜谈心,隔阂尽消。
从前山海相隔的怅惘、独自等候的孤寂、前路未知的忐忑,尽数在坦诚相待的温柔里消融。她不再是困于古楼、静待归期的孩童,他也不再是遥遥牵挂、无力相守的少年。
从此,长沙风雨,有人同担。九门棋局,有人相伴。
天光彻底破晓。
一夜休整,长沙城再度苏醒。
晨雾漫过青石板街巷,薄雾袅袅,缠绕屋檐酒旗。商贩早早出摊,早点炊烟四起,软糯的叫卖声、车轮滚动声、行人笑语声交织相融,鲜活热烈的市井气息铺满整座城池。
日上三竿,晨雾散尽。
张乌娜换了一身素白劲装,衣料轻薄利落,衬得身姿愈发清挺绝尘。银白发丝依旧高束,碎发垂落颊边,中和了一身凛冽气场,清冷中带着几分少年纯粹。
她不愿久困客栈,索性推门而出,步入长沙最繁华的中心闹市。
长街十里,商铺林立,车马络绎不绝。
绸缎庄流光溢彩,古玩铺古意盎然,茶楼酒香四溢,赌坊人声鼎沸。南北货物在此汇聚,三教九流在此往来,满眼皆是盛世繁华,远比长白山的寂静古楼鲜活百倍。
一路缓步慢行,她目光淡然扫过周遭百态,不急不躁,随性从容。
旁人皆是结伴而行,唯独她孤身一人,气质出尘,眉眼清冷,与周遭喧嚣市井格格不入,一路走来,不自觉吸引了无数路人侧目回望。
有人惊叹她罕见的银发蓝眸,有人诧异她小小年纪却气度不凡,有人暗自揣测她的来历根基,却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讪冒犯。
那是久历生死、身居高位者自带的疏离威压,无形无质,却让人本能心生敬畏,不敢亵渎。
行至长街中段,前方忽然围满密密麻麻的人群,层层叠叠堵断街巷,喧闹议论声此起彼伏,引得整条长街的目光尽数汇聚。
“听说西城昨夜挖出旧棺,煞气冲天,伤及数个流民!”
“难怪昨夜城西阴风阵阵,原来是古墓异动!”
“九门方才传讯,平三门派人前去封墓镇煞,可那棺中煞气诡异,寻常武人根本近身不得!”
“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再压制不住,煞气扩散,整条西城街巷都要遭殃!”
人声嘈杂,议论纷纷,字字皆是紧急事端。
长沙城西,近郊旧地,昨夜暴雨冲刷,冲出一座无名古棺。棺木年代久远,深埋地底数百年,积攒滔天阴煞,一夜破土而出,煞气肆虐,伤及无辜,周遭草木尽数枯萎,地气浑浊诡异。
九门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派遣平三门人手前往处置。
可寻常倒斗武人、江湖打手,只会蛮力开棺、器械镇煞,面对这般纯正古墓阴邪煞气,根本束手无策,几番强行压制,不仅毫无效果,反倒让煞气愈发猖獗,接连负伤败退。
此刻街巷围观之人,大多是闻讯赶来的江湖闲散人士、九门外围子弟,皆想看看这场突发的煞乱如何收场。
“二爷来了!”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人群瞬间自发分开一条通道。
二月红一身青竹长衫,手持折扇,步履悠然从容,从人群外缓步走入。他褪去了昨日的温和闲散,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肃穆,周身气场沉稳,显然是准备亲自出手镇煞封棺。
他精通机关玄学、古墓秘术,是九门之中最擅处置古物煞气之人,此番亲自到场,便是打算彻底平息这场异动。
紧随其后,一道桀骜凌厉的身影快步踏入人群。
陈皮阿四面色冷沉,眉眼戾气翻涌,周身杀气凛冽,身后一众手下个个带伤,显然方才强行对抗煞气,吃了不小的亏。
“二爷,这煞气邪门得很。”陈皮语气冷硬,眼底带着凝重,“绝非寻常山野孤坟,棺木制式古老,煞气纯正霸道,我们的法器刀剑尽数无用,近身三尺便被煞气侵体,根本无法靠近棺身。”
方才他亲自带队强攻,自以为杀伐果断、手段狠厉,可在纯正阴煞面前,所有蛮力都成徒劳。
二月红微微颔首,眸光凝重望向城西方向隐隐翻涌的黑灰色煞气,轻声道:“是明清之前的旧墓遗存,棺中主人死前积怨极深,深埋百年,怨气与地气相融,才养出这般霸道阴煞。寻常法器镇压不住,只能以玄学术法疏导封印。”
他抬手推开折扇,指尖凝力,正欲上前亲自布阵。
人群外围,一道清淡嗓音忽然轻轻响起,音色澄澈,不高不低,却清晰穿透所有喧闹人声,落于众人耳畔。
“普通疏导无用。”
“此棺煞气扎根地脉,与周遭水土相融,强行疏导只会截断地气,遗留后患。需以血脉镇煞,古法封棺,方能彻底根除。”
一语落地,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喧闹议论瞬间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人群缓缓分开,张乌娜缓步从中走出。
素白衣衫不染纤尘,银发在日光下泛着清浅柔光,冰蓝色眼眸沉静淡然,立于喧嚣人海中央,周身气场清冷孤绝,自带一番超然物外的气度。
小小年纪,身姿挺拔,眉眼通透,说起古墓煞气、地脉玄机,条理清晰、一语中的,全然不似孩童闲谈,反倒比在场无数江湖老手、九门子弟更为通透专业。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人人面露讶异。
二月红动作一顿,转头望向她,眼底闪过深深惊讶与欣赏。
他深耕古墓机关、玄学术法多年,方才只是看出煞气霸道,却尚未看透煞气扎根地脉的根本症结。可眼前这年少少女,只是远远观望,便一眼看穿根源,言语精准无半分差错。
这份眼力、见识、玄学底蕴,远超常人想象。
陈皮阿四锐利的眼眸瞬间死死锁定她,桀骜的眉眼间写满不可思议。
他向来自负手段狠厉、闯墓无数,瞧不上江湖中只会空谈理论的闲人,可方才亲身苦战无果,被一个年幼少女一语点破症结,心底的自负瞬间被撼动大半。
围观的江湖众人更是满脸错愕,窃窃私语再度响起。
“这小姑娘是谁?看着年纪极小,怎么懂这么深的古墓门道?”
“句句切中要害,比九门老手看得还准,绝非随口妄言!”
“血脉镇煞、古法封棺,这都是早已失传的上古张家秘术,寻常人连听闻都未曾听过!”
人群议论纷纷,震惊、好奇、探究的目光尽数落在张乌娜身上。
二月红收敛心神,上前半步,语气郑重诚恳,再无昨日初见的轻松随意:“姑娘所言极是,我方才思虑不周,险些留下隐患。不知姑娘可否赐教,何为古法封棺之法?”
他素来豁达通透,不耻下问,在绝对的实力与见识面前,放下所有辈分身段,诚心求教。
张乌娜眸光平静,淡淡开口:“此棺煞气缠于地脉,忌强攻、忌疏导、忌焚烧。寻常术法治标不治本,不出三日,煞气必然卷土重来。”
她抬眸望向城西上空翻涌的煞气云层,语速平缓,字字精准:“取纯正统血脉为引,以八卦方位布阵,封棺、锁脉、镇怨三步并行,截断煞气与地脉相连的根基,再以古纹封印棺身,可保百年无虞。”
短短数语,一套完整、正统、早已失传的古墓镇煞古法,清晰铺展在众人眼前。
条理缜密,逻辑通透,深谙地脉玄机、阴煞之道,每一步都精准对应煞气症结,无可挑剔。
二月红眼底惊色愈甚,心底彻底动容。
他深耕此道数十年,所学皆是九门传承的残缺术法,今日才知晓,真正的顶尖古法,竟精妙至此。眼前这少女,来历必然惊天动地。
陈皮阿四紧绷的眉眼微微松动,眼底的戾气褪去几分,多了郑重的审视。
他纵然桀骜偏执,不服天地、不服世人,却唯独敬畏真正的实力与本事。眼前少女仅凭一番谈吐,便让他心生忌惮。
“小姑娘既然说得如此通透,想必是身怀绝技。”陈皮语气冷硬依旧,却少了几分挑衅,多了几分较真,“空谈无用,不知你可否亲自出手,让我等开开眼界?”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看似单薄清冷的少女,是否真有匹配这番高深见识的实力。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再度聚焦,所有人都在静待她的回应。
张乌娜神色淡然,无半分张扬骄矜,只是轻轻颔首:“无妨。”
简单二字,从容笃定,不骄不躁。
话音落,她抬步,孤身朝着城西煞气最浓重的方向缓步走去。
素白身影穿过人群,迎着漫天翻涌的黑灰煞气前行。周遭阴风呼啸,煞气翻滚,靠近之人皆被阴冷寒气逼得连连后退,唯独她步履从容,周身似有无形屏障,所有阴邪煞气皆无法近身半分。
日光洒落,银发白衣,立于漫天阴沉煞气之间,明暗交错,惊鸿夺目。
围观众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孤绝身影,心底满是震撼。
就在此时,远处街巷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与车马声。
大帅府亲兵列队而来,黑色车架缓缓停稳,侍从掀开帘幕,张启山一身戎装挺拔下车,眉眼凌厉,气场磅礴,自带枭雄威压。
身后,张日山一身玄色锦衫随行,身姿清隽,眉眼温润。
清晨府中事务处理完毕,他本打算即刻赶去客栈寻她,却听闻城西煞气异动、闹市有人畅谈古法镇煞,心底骤然一动,即刻随张启山赶赴而来。
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张日山眸光瞬间柔和下来,随即又凝起几分谨慎担忧。
他知晓她实力绝世,却依旧忍不住心头牵挂,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身影,随时准备上前护她周全。
“看来长沙今日,当真有贵客临门。”张启山立在高处,眸光沉沉望向远处孤身镇煞的少女,嗓音低沉有力,眼底满是讶异与赞许。
他阅尽天下高手,却从未见过这般年少绝世之人。小小年纪,临煞不乱,气度沉稳,术法通透,张家古楼的顶尖底蕴,果真深不可测。
“佛爷,这姑娘来历神秘,精通失传古法,绝非寻常江湖子弟。”二月红快步上前低声禀报,语气满是郑重,“方才一语道破煞气根源,术法认知,远超我等。”
张启山微微颔首,目光一瞬不瞬望着场中,淡淡道:“静观其变。”
全场寂静无声,九门两大核心人物亲临,无数江湖众人围观,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张乌娜一人身上。
只见她行至煞气中央、古棺破土之地,驻足而立。
脚下地气浑浊,周遭阴风怒号,黑煞翻涌,草木枯败,寻常武人站定三尺之内便气血翻涌、头晕恶心。
唯独她身姿挺拔,安然伫立,面色平静无波。
下一瞬,她指尖轻抬,结出古朴繁复的张家镇煞印诀。
指尖灵力流转,澄澈白光自掌心溢出,纯净、浩然、霸道,是正统顶尖血脉的灵力,自带镇邪伏煞的无上威压。
漫天肆虐的阴煞,在这缕白光出现的瞬间,竟似遇克星,骤然停滞翻涌,纷纷后退避让,不敢近身。
众人亲眼目睹此景,瞬间哗然,满脸震骇。
“纯正辟邪灵力!这是最顶尖的血脉之力!”
“天呐,小小年纪,底蕴竟恐怖至此!”
“九门之内,无人能有这般纯粹霸道的镇煞本事!”
哗然声中,张乌娜动作未停,指尖快速起落,印诀变幻莫测,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她以自身冰麒麟血脉为引,引动周遭八卦地气,隔空布阵。
无形气场以她为中心缓缓铺开,方圆数丈之内的浑浊地气被尽数净化,翻涌的黑煞层层消散,阴沉的天地瞬间明朗几分。
随后,她隔空凝指,一道洁白灵力直射地面,精准打入古棺四角地脉之处。
四声轻响,深埋地底的煞气根脉被尽数斩断。
缠绕棺身百年的怨气得无依凭,瞬间溃散消融,漫天黑煞如潮水般褪去,转瞬散尽无踪。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肆虐城西、无人能制的滔天阴煞,便被她举手之间,彻底平定。
风停、煞散、气清。
周遭阴冷寒意尽数褪去,暖光重回大地,枯萎的草木缓缓恢复生机,浑浊的地气重归平和。
全程动作从容优雅,不疾不徐,无半分费力勉强,云淡风轻,便化解一场满城忌惮的煞乱危机。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围观之人,包括自负桀骜的陈皮、精通术法的二月红、坐镇一方的张启山,尽数怔在原地,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举手镇煞,隔空封脉,古法布阵,行云流水。
这般实力,这般底蕴,这般心境,别说九岁孩童,便是江湖深耕百年的顶尖高手,也未必能及。
良久,二月红率先回神,满眼惊叹,拱手深深一揖,姿态诚恳:“姑娘绝世手段,今日受教,佩服!”
这一揖,是对绝对实力的敬重,是对顶尖古法的折服。
陈皮阿四收敛了所有桀骜戾气,站直身躯,目光郑重凝望场中少女,心底所有轻视尽数消散,只剩深深忌惮。
他此生服强不服弱,今日彻底被这年少少女的实力折服。
张启山眸光沉沉,眼底闪过极致的欣赏与笃定。
他终于彻底确认,这位来自长白山古楼的少女,身负绝世顶尖血脉,天赋惊世,本事通天,绝非池中之物。
九门风云起落,长沙棋局浮沉,自此,将要多一位搅动风云的绝世新人。
人群后方,张日山静静立在光影里,望着那道耀眼绝尘的素白身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骄傲。
他的乌娜,从来都是这般耀眼夺目。
沉寂数年,蛰伏深山,一朝入世,便是惊鸿全场,九门侧目,万人震撼。
日光正好,洒满长街。
长沙闹市万人围观,九门全员见证。
张乌娜三字,连同今日举手镇煞的绝世风姿,顷刻传遍整条长街,传入所有在场江湖人的耳中、心底。
无人再敢视她为年少孩童,无人再敢小觑这银发蓝眸的长白山来客。
星城闹市一战,一朝惊鸿,九门皆知。
属于张乌娜的江湖威名,自此,于九门鼎盛的长沙城,正式开篇,彻底打响。
而这场万众瞩目的惊艳亮相,仅仅只是她入局九门、搅动风云的开端。
前路九门兴衰、人心博弈、古墓凶险、乱世风波,皆将因她的到来,悄然改写既定宿命。1
一口气追得太过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