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军区总医院的那天,天空飘着蒙蒙细雨。
于欣然没有带太多行李,只有一个简单的帆布包。孔新本想来送她,却被她婉言拒绝了。她不想看到那个男人眼里的悲伤,那会让她本就空荡荡的内心,生出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长途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停在了军区大院的门口。
于欣然背着包下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气息。
大院还是老样子。红砖砌成的围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道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几栋苏式风格的家属楼错落有致地排开,楼道里偶尔传来几声熟悉的咳嗽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她刚走到自家那栋楼的单元门前,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外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于欣然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
“欣然!”外公猛地站起身,连蒲扇都顾不上拿,颤巍巍地朝她走过来。
“外公。”于欣然快步迎上去,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外公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用力地捏了捏于欣然的肩膀,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上下打量着孙女,声音哽咽:“瘦了……也黑了。”
“我没事,外公。”于欣然轻声说。
外婆从楼上跑下来,一把将于欣然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的乖乖,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于欣然靠在温暖的怀抱里,闻着外婆身上熟悉的皂角香,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回到家里,外公外婆没有问她在部队里经历了什么,也没有逼她回忆过去。他们只是默默地给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完。
“不想起来的事,就别想了。”外婆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于欣然点了点头。她知道,外公外婆是心疼她。
接下来的几天,于欣然在大院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她帮外婆择菜,陪外公下棋,偶尔也会去大院里的操场上走走。邻居们看到她,都会热情地打招呼,但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怜悯。
她知道,她失忆的事情,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这天下午,于欣然在整理自己的旧房间。这间屋子她离开前是宿舍,现在被外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堆满了她以前用过的笔记本和旧书。她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小女孩,扎着两个马尾辫,笑得一脸灿烂。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穿着作训服,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
照片的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1998年夏,欣然十岁,孔新十五岁。”
于欣然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少年的脸。
孔新。
这个名字,她在医院的档案里见过,在孔新的嘴里听过。可是,当她看着照片上这张年轻而熟悉的面孔时,脑海里依然是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自己从小就是跟着外公外婆在大院里长大的。大院里的长辈们都是老兵,对她要求极严。而孔新,似乎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存在于她的生命里。
他是大院里最会爬树的哥哥,是带着她偷偷溜出去买糖葫芦的“同谋”,是她在训练场上摔倒了,第一个冲过来把她背起来的人。
可是,从十八岁以后,他们之间的故事,却像被风吹散的沙子,再也拼凑不起来。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于欣然放下照片,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孔新。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左臂依然打着石膏,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底的红血丝依然没有褪去。
“欣然。”他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
“进来吧。”于欣然侧身让他进屋。
孔新走进房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书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你还留着这张照片。”他轻声说。
于欣然走过去,拿起照片递给他:“我在抽屉里找到的。外公外婆说,这是你和我小时候拍的。”
孔新接过照片,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新哥’。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说月亮是方的,你都信。”
于欣然看着他,脑海中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但依然徒劳。
“孔新,”她开口,声音平静,“你……能跟我说说,以前的我吗?”
孔新抬起头,看着她清澈却带着迷茫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将照片放回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旧的笔记本,递给她。
“这是你的训练日记。”他说,“从你十八岁进特种部队开始,到你受伤前,每一天都记着。也许……能帮你找回一些东西。”
于欣然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刚劲有力:
“2023年9月1日,晴。今天正式成为‘猎鹰’的一员。新哥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我要成为一把刀,一把能保护他的刀。”
于欣然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新哥……”她喃喃自语。
孔新看着她,眼眶微红:“欣然,我不逼你。不管你能不能想起来,我都会在这里。就像以前一样。”
于欣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陌生,却又无比熟悉。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怎样的羁绊,但她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悲伤,是因为她。
“孔新,”她轻声说,“我要去航空航天大学报道了。”
孔新愣住了。
“我想飞上天。”于欣然看着窗外,眼神坚定,“既然地上的路走不通了,那就去天上看看。也许……飞得高了,就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孔新看着她,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释然的、带着希望的笑。
“好。”他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