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雷光没有转瞬即逝,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在窗外停留了整整三秒。
就是这三秒,足够他看清这间屋子。
他看清了。
然后,他连呼吸都忘了。
四面墙壁的架子上,摆满了许多的,一种透明的玻璃罐子。
每一个罐子里,都泡着两只眼睛。
淡黄的、深蓝的、红色的,各种颜色都在这些罐子里。浑浊的灰白、猩红的血丝……无数只瞳孔在雷光的映照下看着沃小洛,像是沉睡了千年的标本被骤然唤醒。它们不会动,不会眨,却用一种比黑暗更沉重的目光,将他钉在了原地。
沃小洛刚学会走路没几天。
双腿还带着婴儿肥的柔软,膝盖骨甚至还没完全长硬,每迈出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地面的距离。可现在,恐惧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他的脊椎,他只想逃,拼命地逃。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床沿,小小的手掌扒住冰冷的钢铁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往下探,可床太高了,高到他根本没办法从床上好好地爬下来。
他在床上,只能感受到一股冷风从床下往上灌,像是某种东西在底下呼吸。
他犹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雷声再次炸开。
他猛地一缩,手一滑,整个人从床沿栽了下去。
"啪——"
小小的身体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膝盖磕得生疼,手掌擦过粗糙的地板,火辣辣地烧起来。他趴在地上,半天没敢动,异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疼。
可比起疼,更可怕的是——他趴在地上的这个角度,正好平视着最底下一排罐子。
那些眼睛,就在他鼻尖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安静地注视着他。
最近的一只罐子里,那只和他一样异色的眼睛,正隔着玻璃,和他面对面。
它的瞳孔里,倒映着他趴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沃小洛的错觉,他看见,那只眼睛,突然眨了一下。
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被吓到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哭。小小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泪水砸在地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他想站起来,可膝盖软得像棉花,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又重重摔了回去。
他只能趴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在巢穴里的小兽,在雷声与无数道目光的夹缝中,无声地颤抖。
而那只罐子里的眼睛,始终没有移开。
它在看他。
像是在等他也变成其中一只罐子。
雷声还在头顶盘旋,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咬着牙,小小的手掌死死抠住粗糙的地板,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不敢再站起来,只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手脚并用地、一点一点地向那扇半开的门爬去。
门缝外,有一丝微弱的光。
他咬着下唇,忍着膝盖和手掌的剧痛,艰难地往前挪动。一步,两步……
就在他即将爬到门槛边,仰起头,准备看向门外的那一瞬——
一道惨白的雷光,毫无预兆地劈了下来。
这一次,闪电没有劈向地面,而是直直地悬停在门外的半空中。
借着那刺目的白光,他看清了门外的一幕。
然后,他连呼吸都停了。
门外,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走下来的,也不是跳下来的。
他是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的。
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从漆黑的夜空里砸向地面。他的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衣摆在风中疯狂翻涌,可脸上却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
而那个人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抓着一个孩子的脚踝。
那个孩子倒吊在半空中,小小的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在空中摇晃。他没有哭,没有喊,只在那紧闭着双眼,就好像不会动,不会说话的玩具一样。
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门外。
没有猫耳朵。
这个认知像一根淬了毒的冰冷铁钉,狠狠钉进了沃小洛的脑海深处。在他的世界里,那本该是某种与生俱来的、代表着安全与同类的印记。可门外那个怪人头顶的轮廓,却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滑与空洞。
那是属于“黑渊团”的怪人。
一种比雷声更沉闷、比满屋子的眼睛更纯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小小的身体。他不敢再往前爬哪怕一寸了,门外那片微弱的缝隙,此刻在他眼中的一切变成了通往地狱的深渊。
他猛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往回爬。
小小的膝盖在粗糙的地板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连滚带爬,拼命地逃离那扇半开的门。雷光在窗外闪烁,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慌乱。他像一条在刀尖上逃命的小鱼,跌跌撞撞地缩回了这片充满死寂的屋子。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疯狂搜寻,最终死死锁定了屋子左侧那个类似讲台的巨大桌子。
那个桌子三个面都被冰冷的铁片严严实实地包围着,只有一个面是什么也没有的。那些铁片泛着暗沉的锈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反复抓挠过。铁片与木板之间的接缝处,渗着一种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迹,散发着一股铁锈与腐朽混合的刺鼻气味。
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咬着牙,忍着膝盖的剧痛,将小小的身体一点点塞进桌子底下。木桌散发着陈旧的霉味和冰冷的湿气,他将自己蜷缩成极小的一团,后背紧紧贴着桌腿,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他屏住了呼吸。
连心跳都拼命压抑着,生怕漏出一丝声响。
他躲在桌子底下,透过桌腿的缝隙,绝望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门外,那个没有猫耳朵的怪人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雷声与黑暗的交界处。
身后的罐子里,无数道目光依旧安静地注视着他。
而门外,那个怪人的影子,正随着雷光的闪烁,一点一点地,向门内蔓延进来。
门外,那个没有猫耳朵的怪人终于动了。
他迈开脚步,以一种僵硬得违背关节常理的姿态,缓缓跨过了门。沉重的脚步声在屋子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进门的一瞬间,门外的雷声好像也一起消失了。
他径直走向那张钢铁床榻,来到了床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铁床。
床榻上,只剩下一丝尚未散去的、属于小男孩的微弱体温。
空荡荡的。
那个刚刚还在床上颤抖、试图呼唤哥哥的小小身影,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那个“黑渊团”人静静地伫立在床边,空洞的目光扫过那张钢铁床榻。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像是丢了什么不太重要的东西一般的、淡淡的不高兴。
他微微皱起眉头,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种近乎于无聊的失望感。
“人呢?”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空洞,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一直抓着的那个男孩随手丢在了铁床上。那个男孩像一截枯木一样砸在床榻上,发出一声闷响,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摊开着,眼睛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怪人没有再看那个男孩一眼。他只是抬起手,将那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掌,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伸向了那个男孩紧闭的眼睛。
他的指尖,距离那薄薄的眼睑,只剩下了毫厘之差。
而在桌子底下,沃小洛正透过桌腿与桌面之间的缝隙,死死地盯着这一切。
他的异色眼眸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着,淡黄与淡蓝的光晕疯狂地明灭。他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看着那即将落下的指尖,看着那个男孩紧闭的双眼——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他的脊椎一路爬上了头顶。
他想捂住自己的嘴,想闭上眼睛,想把整个人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害怕地抖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
他的胳膊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向外挪了半寸,然后——
“叮。”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
他的胳膊,轻轻敲响了桌腿部的铁片。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锋利的薄刃,瞬间切断了满屋的雷声与死寂。
沃小洛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保持着那个发抖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而在那缝隙之外,怪人的动作,真的停住了。
他的指尖悬在那个男孩的眼睑上方,没有落下。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怪人没有立刻转头。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动作,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聆听什么极其美妙的声音。
然后,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回了那只手。
他转过身来。
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失望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像是重新找回了某种乐趣的……满意。
他的目光,穿过桌子底下那片狭窄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了那块被敲响的铁片上。
落在了那块铁片后面,那个小小的、正在发抖的身影上。
“……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他迈开脚步,朝着桌子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那个没有猫耳朵的怪人并没有如沃小洛预想的那样,直接伸手探入那片敞开的黑暗。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入口处,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挡住了门外所有微弱的光线。随后,他迈开脚步,沿着桌子的边缘,缓缓地向外侧绕去。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容。
“嗒……嗒……”
皮鞋踩在粗糙地板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他沿着桌子的侧面,一步一步地走着。沃小洛蜷缩在桌子底下,听着那脚步声从正前方,慢慢移到了左侧,然后,又绕到了右侧。
他在绕圈,从桌子的后边绕了半圈。
他在沿着这张巨大的、三面封死的桌子,像巡视领地的猎食者一样,慢慢地、耐心地走着。
沃小洛死死地贴在背后的桌腿的铁片上,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拼命压抑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怪人的身影,在雷光的闪烁中,从桌子的一侧,一点点地挪到了另一侧。
然后,脚步声停了。
他绕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隔着薄薄的墙壁和桌腿,沃小洛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他的右后方。只有一块桌板的距离。
他能闻到那股从墙缝里渗进来的、铁锈与腐朽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比雷声更沉重的压迫感,正穿透墙壁,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骨头里。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微微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
沃小洛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只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正从墙壁的上方,穿过桌腿与桌面之间的缝隙,穿过那片狭窄的黑暗,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向下扫视。
他在找他。
他在用那种无声的、比任何动作都更可怕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这片黑暗。
沃小洛将脸死死地埋在膝盖里,异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疯狂地颤抖着。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从他的头顶,慢慢地划过他的后背,划过他的肩膀,最后,停在了他蜷缩着的、小小的身体上。
隔着墙壁,隔着桌腿,隔着那片狭窄的、充满霉味的黑暗——
他好像找到了他。
然而,预想中冰冷的手指探入黑暗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那个人没有把手伸过来。
他就那样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态,像一尊被折断的雕塑,死死地定格在桌子后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屋子外的雷声早已消失,桌子底下的世界也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