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返校后的第一个清晨，咏者学院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刚好够把石板路打湿，够让草叶上挂满水珠，够让早起训练的莱拉在训练场边滑了一跤——她爬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膝盖，是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看见。伊莱恩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端着水杯，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实训的评分公示贴在公告栏上，和前一次月考一样，围满了人。第四组的“优秀”在榜单上格外显眼，不是因为字体大，而是因为旁边的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遭遇异常灵能波动，处置得当，建议作为新生应急案例收录。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拿了高分，还被写进了学院的教案。

“被写进教案是什么概念？”早餐桌上，波文端着麦片粥，一脸茫然。

“概念就是，”格伦从古籍里抬起头，“以后每一届新生都要研究你是怎么在森林里绊了一跤然后触发了三百年来第一次始源之树共鸣。”

“……你能不能换一种说法。”

“事实不需要换说法。”

波文把脸埋进了粥碗里，耳朵有些泛红。

伊莱恩在旁边剥鸡蛋，动作不紧不慢。他注意到一件事——赛因今天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银发少年坐在餐桌最边缘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牛奶，手指搭在杯沿上，既不喝也不说话，但人确实在那里。不是被叫来的，不是刚好路过，是自己来的。这对于一个开学第一周连餐厅都不进的人来说，算得上某种飞跃。

“今天什么安排？”莱拉端着一盘堆成小山的烤肉走过来，坐下时凳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上午正常上课，下午有实战补训。”伊莱恩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波文——波文的麦片粥显然不足以支撑他撑到中午，“马库斯导师说实训里暴露了一些问题，要针对性加练。”

“什么问题？”

“他说我的卸力角度偏了五度，说你突击时左手刀慢了零点三秒，说格伦分析速度跟不上实战节奏——”伊莱恩顿了顿，看向赛因，“说你灵丝回收有延迟。”

赛因抬了抬眼皮。“零点一秒。”

“他量的。”

“……他量得不准。”

莱拉哼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波文举起手：“那我呢？”

伊莱恩想了想。“他没提你。”

“什么意思？”

“意思可能是——你没什么需要补训的，”格伦在旁边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或者是你需要补的东西他教不了。”

这句大实话让餐桌安静了两秒。波文的勺子悬在半空中，麦片粥从勺沿上滑落，在碗里溅起一朵小小的白色浪花。他想起尤里安说过的话——“心灵系的训练方法可能反而会限制你。”想起在静默区感受到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哀鸣。想起赛因在篝火旁说的那句“这是你的能力”。

他是全队唯一一个没被马库斯挑出毛病的人。而原因并不是因为做得最好，而是因为他的问题不在马库斯的教学大纲里。

“那我下午干什么？”波文问。

“跟我来。”

回答他的不是伊莱恩，是塞拉。心灵系执徽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餐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温和。她朝波文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叫一只走错教室的猫。“下午的补训你不用参加。院长批了——从今天起，每周三次，你来我这里做单独辅导。”

波文的勺子终于掉进了碗里。

“单独辅导？”

“你不会以为‘超感共鸣’这四个字写在你的档案上，学院会假装没看见吧？”塞拉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奥尔德斯的鉴定报告不是白写的。只是之前没人告诉你。”

波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还是“鉴定报告写了什么”还是“单独辅导会不会很疼”。

他最后只是愣愣地问：“……管饭吗？”

塞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作为导师以来，第一次在全班面前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管。”她说。

波文点点头，重新舀起一勺粥，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赛因隔着三个座位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热的。

自从波文开始在早餐时给大家带热牛奶之后，赛因的杯子就再也没装过凉的。

那是波文第一次用“在队伍里过得像个正常人”来形容自己。

他并不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比如在遥远的西北边境，一封用灰色火漆封口的信件被送上了驿站最快的马背，信封上只写了一个收件地址——帝国咏者学院。寄件人署名处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枚褪色的纹章，纹章的图案是一棵树，树冠碎裂成五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