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演武场上，两人相对而立。

张楚岚活动了一下手腕，表情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他脚下的炁已经悄然铺开，像看不见的水流漫过青砖。林栖站在他对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小师姑，"张楚岚咧嘴一笑，"可别怪我欺负长辈。"

林栖嘴角弯了弯："你尽管试试。"

话音未落，张楚岚已经动了。他的身法快而诡，像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蛇，转眼间逼到林栖面前三尺。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带着一股阴柔的暗劲直取她肩头。这一掌看似轻飘，实则暗藏金光咒的变化，炁劲在掌心里缩成一团，近了身才骤然炸开。

林栖偏身闪过，掌风擦着她肩头掠过，激得发梢扬起。她顺势侧步，右手指尖轻点张楚岚腕部，带着麒麟温润的炁想化去他的力道。可指尖刚一触及，张楚岚却像早有预料般猛地收掌后撤，同时左脚无声无息地扫向林栖下盘。

这一扫来得刁钻，恰好卡在她重心转移的间隙。

林栖微微一惊，足尖轻点地面弹起半尺，躲过那记扫腿。但她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张楚岚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仰头，右手五指张开朝上一抓，掌心金光爆绽，一道凝实的炁索如灵蛇般缠向她的脚踝。

林栖在半空中扭腰，整个人像被风吹偏的叶子般侧翻出去，那炁索几乎贴着她小腿擦过。落地时她单手撑地翻身站起，动作干净利落，可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濡湿了一小片。

看台上，诸葛青"啧"了一声："张楚岚这小子……可真够不要脸的。"

王也抱着猫没说话，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橘猫趴在他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晃着，倒比主人还悠闲几分。

场中两人已经过了二十来招。张楚岚打的是一套缠斗的路数，不追求一击制胜，而是步步紧逼、层层施压，利用他身法的诡变和炁的阴柔不断消磨林栖的体力。他打得极其聪明，仗着自己对林栖麒麟炁的了解，每一次接触都浅尝辄止，绝不给她化劲的机会。

林栖被逼得连连后退。她的身法依然是美的、灵的，像林间穿梭的鹿，每一次闪避都带着天生的优雅。但张楚岚的压迫如影随形，喘息之间，她已经退到了演武场的边缘。

张楚岚忽然变招。他猛地矮身，一记贴地横扫逼林栖跳起，同时左手掐诀，头顶金光咒凝成一张大网兜头罩下。前有追击，上有天罗，林栖被逼到了死角。

她咬着牙侧身硬撞出去，肩头擦过张楚岚的掌缘，传来一阵酸麻。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抬眼看着对面那个同样微微喘气的年轻人，嘴角竟浮起一丝笑。

"打得不错。"

张楚岚抹了把额角的汗，咧嘴："小师姑夸奖了。"

林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肩。她抬眼望向看台最高处的老天师，老人正端着茶盏看她，目光温和平静，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太阳。她又偏头看了看王也怀里那只橘猫，猫正伸着爪子够空气里飘飞的柳絮。

收回视线时，她余光扫到了观众席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倚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棍，嘴角勾着饶有兴致的弧度。王震球朝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加油。

林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张楚岚。"她开口。

"嗯？"

"这局你赢了。"

演武场上一静。张楚岚愣住："……什么？"

"我认输。"林栖抬手理了理散开的衣领，语气平平的，"打了这么多场，累了。"

张楚岚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向看台。走到石阶下时，林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过脸低声说了一句："后面遇上王也他们，替我多赢两场。"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轻快地上了一级级石阶，弯腰从王也怀里接过猫，在王也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把脸埋进猫毛里。

司仪愣了半天才宣布结果。看台上有人惋惜有人困惑，也有人拍着大腿说"张楚岚这小子运气真好"。诸葛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王也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臂弯。

只有张楚岚还站在场中，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她走到廊下时，王震球从柱子上直起身，递给她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糖葫芦。林栖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句什么。王震球笑得眉眼弯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张楚岚收回目光，垂下眼，轻轻吐了口气。

她认输，不是真的打不过。

她在保存力量，留着对付更重要的东西。而那个"更重要的东西"，他隐约能猜到几分——拘灵遣将，王家，风家，甲申之乱……还有林栖苏醒之前那漫长的、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发生过的事。

他不急。

罗天大醮还长，日子也还长。早晚有一天，她会愿意把那些藏在金色眼睛底下的东西，讲给他们听。

傍晚，后山竹林。

林栖坐在一块青石上吃糖葫芦，脚边趴着那只吃撑了肚皮的橘猫。晚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她翘着腿一晃一晃，马尾辫在背后轻轻荡着。

身后传来踩碎竹叶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最后一颗山楂咬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猫在我这儿，别打它主意。"

来人轻笑了一声，蹲在她身旁。

王震球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头看她："今天最后那场，为什么认输？"

林栖把竹签子从嘴里抽出来，盯着签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轻轻吐出三个字。

"我累了。"

王震球没再追问。他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糖渍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林栖偏头躲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

橘猫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