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龙虎山演武场已经聚满了人。
罗天大醮正式开赛,各门各派弟子分列四周,石阶上坐满了观战的修士。张楚岚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对面看台最上方的位置,老天师端坐中央,身边站着张灵玉。而老天师右手边那个矮了一截的身影,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心里托着一只熟悉的橘猫。
林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捏猫爪子肉垫,对四周投来的目光浑然不觉。
"第一场,龙虎山林栖,对,武当王也——"
报名的声音响彻演武场。看台上一阵骚动。林栖的名字还好说,天师府的小弟子,名声虽大但见过她出手的人寥寥无几。可王也……那可是武当派近年来最出挑的年轻弟子,风后奇门的传人,在年轻一辈里素来以沉稳难缠著称。
林栖把猫放在蒲团上,起身拍了拍衣摆。
"喵。"橘猫冲她叫了一声。
"知道了。"她弯腰摸摸猫头,"打完就回来。"
王也已经站在场中,仍然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双手插在袖子里,嘴角挂着标志性的、好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的笑。但林栖走近时,她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锐光,像水面下暗藏的刀锋。
"林师妹。"王也客气地点头,"手底下留情。"
林栖歪了歪头:"昨天还叫姐,今天怎么变师妹了?"
王也沉默两秒,重新开口:"……林姐,手下留情。"
看台上有人笑出了声。诸葛青"啪"地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肩膀一抖一抖。张楚岚倒是没笑,他双手抱胸,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道纤细的背影。
司仪一声令下。
王也率先动了一步——仅仅一步,却踩出了风后奇门特有的诡谲轨迹。脚下八卦图案无声浮现,乾、坤、震、巽在瞬息间变换方位,整个场地的气场骤然扭转。围观的弟子们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王也站在了好几个位置,又仿佛哪里都不在。
"奇门遁甲,八门分野。"有人低声惊呼,"王也上手就来真的?"
而林栖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她垂着眼,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一股极轻极淡的炁从她掌心逸散开来,暖融融的,像春日午后晒过的被褥。那股炁无声无息地扩散,所过之处,王也布下的八卦纹路竟然像墨水滴入清水,渐渐变浅、模糊、消融。
王也眉头微挑。
他变换方位,踏出离位,掌中凝聚一道刚猛的炁劲直取林栖侧肩。这一掌快、准、狠,裹挟着风后奇门的位移之力,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掌风逼近林栖肩头三寸时,她终于动了——
身子微微一矮,几乎贴着地面侧滑出去,动作行云流水,像一条游过水底的鱼。王也的掌劲擦着她发梢掠过,激得高马尾扬起又落下。而就在这一错身的瞬间,林栖的指尖已经在王也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
"啪"。
一声极清脆的响,像小孩子拍了一下掌心。
王也低头看向自己手腕。被触碰的位置没有任何痛感,却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渗入经脉,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凝聚起来的炁打散了。他后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麒麟的炁……"他喃喃。
"嗯。"林栖直起身,拍了拍袖口的灰,"天生的,能化百炁。你这奇门布在我跟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没说你的功夫不好。是它克你。"
语气平平的,没有炫耀也没有挑衅,就只是陈述事实。
王也忽然笑了。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落在林栖淡金色的眸子上,里头那点暗藏的锐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温软的东西。他收势,朝她拱了拱手。
"认输。"
看台上一片哗然。诸葛青探头往下看,扇子都忘了摇。张楚岚张着嘴,表情精彩极了。唯独老天师稳稳当当地喝了口茶,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他身边的张灵玉微微蹙眉,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天师摆摆手,笑而不语。
林栖走回看台,弯腰把橘猫重新捞进怀里。橘猫拿脑袋拱她下巴,呼噜得震天响。她坐下来,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角落里,一个扎着马尾的青年正倚在廊柱上看着她,唇角勾着饶有兴致的弧度。那人手里转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棍,指尖灵活得不像话。见林栖看过来,他抬起另一只手,远远地冲她挥了挥。
王震球。
林栖收回视线,低头挠猫,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点。
"下一场,林栖对,王并——"
报名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台上的骚动瞬间静了一静。王并的名字一出,好些人变了脸色,尤其是那些和天下会打过交道的弟子,眉宇间都浮起几分复杂。
林栖把猫往蒲团上一放,站起来时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这回真去了。"她低声对猫说。
她走下石阶,步入场中。对面,一个身材高壮的年轻男子也缓步走来,面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他上下打量了林栖一番,嘴角翘了翘。
"天师府的小师妹?"王并哼笑一声,"我听爷爷提过你。听说你是老天师捡来的宝贝疙瘩?"
林栖抬眼看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
"捡来的?"她偏了偏头,"那你爷爷没告诉你,我跟他打过照面的时候,他还在你奶奶家提亲吗?"
看台上一片死寂。
随即,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噗"了一声,整个演武场的空气被笑声炸开。诸葛青扶着柱子笑弯了腰,张楚岚手捂着脸肩膀直抖,连王也都侧过头去,嘴角压都压不住。
王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