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药炉里渐渐升腾起的水汽,带着清苦的药香,在光影中缓缓弥漫。老头看着徒弟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榻上的少女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嗔怪,多了几分深沉的打量。
“程家女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令妹的烧已经退了,但还需静养几日。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却依旧平静的面容,“你这般性子,在外头可要吃大亏的。”
“医官,既然已知晓我的身份,那我就说说,这世道,性子软的人,未必就能活得安稳。”
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看穿的不是一个隐居乡野的游方郎中,而是一双在朝堂沉浮半生、阅尽人心的老眼。她不需要去确认,因为从这药庐里那股子寻常医馆绝不可能有的沉水香气,从这老头碾药时那稳如泰山、仿佛握过刀柄的手势,她就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秦老将军”她换了个称呼语气里依旧没有半分寻常女子面对权贵时的惶恐与讨好,反倒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我与妹妹不过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女,您与这位……小公子,又何必在我这费心思这般来试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下洗得发白的锦被,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这世道,性子软的人,未必就能活得安稳。可像您二位这般,披着布衣、藏在乡野里,用审视的目光去打量旁人苦楚的,恐怕也活得不算太轻松吧?”
窗外,少年指尖那枚转得飞快的铜钱猛地一滞,当啷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他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原本倚在门框上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姿态瞬间垮塌。他死死盯着屋内那个神色淡漠的少女,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猎手,用挑剔和审视来掩饰心底那份不受控制的心动,可此刻,她却用最平淡的语气,将他这层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连同师父那深藏不露的过往,一并撕了个粉碎。
老头看着榻上那个苍白却倔强的少女,沉默了良久。他眼底那抹深沉的审视终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旧日影子的感慨。他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枚掉落的铜钱,递还给身旁那个满脸僵硬的徒弟,随即转过身,对着程令微微微颔首。
“程女公子,好一双慧眼。”老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释然,“既然你看破了,那老夫也不瞒你。这世道确实艰难,可你这般通透的性子,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或许真能护自己一世安稳。”
“老夫此生有幸,能收你为徒。”老者目光灼灼,言辞间满是恳切,“我这一生,从未收过徒弟。”
他抬手指向门外那些嬉闹的少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外头那个臭小子,不过是他家族中强塞进来的,对此,圣上的我没办法”
程令微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老头。她眼底神色微动,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所以,你就把他收为徒弟了?”
老者沉默良久,浑浊的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然。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低声道:“……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