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会议室喧嚣跟被抽走似的。刚结束一场商业激战的裴砚,此刻虽成功推行了“双轨评估”,却也身心俱疲。
裴砚没立刻起身,也没跟往常似的麻溜整理文件准备走人。他窝在真皮转椅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桌面上刚签的会议纪要。纸张边儿锋利,冷白灯光一照,刺眼得很。
半小时前,裴砚还站在聚光灯下,拿数据跟逻辑把所有质疑都给碾了,硬是把“双轨评估”给推行下去。那会儿,他是砚恒集团掌舵的,商界里让人怕得慌的裴总,冷静、理智,找不出啥毛病。可这会儿,办公室空荡荡的,就中央空调嗡嗡响。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跟退潮似的,一下子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好久没体会过,差点把人淹没的疲惫跟空虚。
裴砚伸手解开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动作慢得要死。领带被他扯松,随手扔沙发扶手上。西装外套一脱,搭椅背上,原本绷得紧紧的肩膀,总算垮下来半分。
他从兜里掏出那黑屏的手机,拇指在冰凉金属边框上摩挲。屏幕一亮,壁纸是林穗昨天随手拍的一盆绿萝,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鲜活得晃眼。
裴砚盯着那照片看了几秒,嘴角极轻地扯了下,算不上笑,更像自嘲。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车流跟织布似的,灯火辉煌。这城市是他的,每盏灯背后都有他资本运作的痕迹。可这会儿,他觉着这些都离他老远。真正让他踏实的,是那老城区不宽敞,可老飘着药香的公寓。
那儿有林穗。
裴砚转身,往书房走。没开大灯,就拧亮一盏台灯。昏黄光晕罩着宽大书桌,桌上摊着些没处理完的商业合同。他跟没看见似的,径直拉开最底下抽屉。
抽屉深处,躺着份薄薄纸质文件。
是三个月前签的《婚姻契约》。
纸张都有点泛黄了,边角因为反复翻看,微微卷起。裴砚拿起来,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打印的条款。字体工整,条款清楚,每条都写着利益交换,写着互不干涉,写着到期两清。
特别是最后那条:“合约期满,双方解除婚姻关系,互不追究法律责任,互不纠缠。”
这行字,跟针似的,扎他眼底。
裴砚低头看这几个字,呼吸都滞了一下,周围空气好像都凝固了,连台灯电流声都变得清楚。
“两清?”
裴砚小声重复,声音沙哑,带点冷意。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保险柜前。指纹解锁,机械锁芯咔哒一声。柜门打开,里面整齐摆着各类重要证件跟资产证明。裴砚伸手,拿出个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挺厚,封面上啥都没写。
他回到桌前,把那冰冷的《婚姻契约》放一边,打开黑色文件夹。
里面不是商业机密,也不是股权协议,是份手写备忘录。字迹是他自己的,笔画凌厉,可透着股少见的认真。
第一页,标题是:《求婚日期预案》。
下面列了三个日期选项,每个选项旁边都标着天气预测、场地备选方案,还有林穗可能喜欢的花材。俩日期被划掉,最后一个日期旁,画了个小圆圈。
第二页,标题是:《平价药膳店选址初筛》。
上面贴满老城区几个街区地图截图,红笔圈出三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详细记着人流量、周边居民结构、租金预估,还有……林穗随口提过一句“这里离菜市场近,买菜方便”。
第三页,标题是:《林屿升学资助计划》。
从小学到大学,甚至研究生阶段费用预算,全有。备注栏里写一行小字:“全额承担,不限专业,尊重本人意愿。”
裴砚手指在这些纸页间慢慢挪。
这些内容,过去一个月,被他藏在心底,没跟人说过。他甚至不敢告诉江特助,怕被人当笑话,或者被当软肋利用。可这会儿,在这深夜寂静里,这些文字成了他唯一的底气。
裴砚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他还是家族内斗里苟延残喘的傀儡继承人,头疼得要死,失眠严重,整个人跟行尸走肉似的。他在旧写字楼角落,收到份不知谁送的盒饭。
没署名,就张便签,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胃寒忌辣,宜温补。”
那一夜,裴砚吃了那盒清淡药膳粥。奇怪的是,多年来第一次,他睡了个整觉。没噩梦,没惊醒,就深沉的黑甜。
从那以后,他开始疯狂找那个送饭的人。
起初,就为缓解病痛。他以为那就是碗普通粥,是巧合的疗效。他动用所有资源,查遍全城小餐馆,想复制那种感觉。
直到遇见林穗。
看她系着围裙在狭小厨房忙,看她笨拙熬汤,看她因为弟弟病眉头紧锁却坚强面对。他才明白,那不是巧合,也不是药理学奇迹,是种他能感知到的、温暖的安宁。
这种安宁,比啥药都有效,比啥财富都珍贵。
裴砚闭上眼,林穗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老那么温和,那么克制,好像永远在为别人想,就忽略自己。她怕给他添麻烦,怕这段关系给她带来负担,所以她一直在等合约到期,等拿钱走人,回她那“普通生活”。
她不知道,对裴砚来说,离开她,才是最大的不幸。
“我从没打算让你走。”
裴砚睁开眼,眼底一片漆黑,可那漆黑深处,烧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切断外界所有联系。
手机震了下,屏幕朝下,震动力透过桌面传上来。是江特助发来的加密简报。
裴砚瞅了眼那震动方向,没去捡。
他知道里面啥内容。沈聿还在挣扎,裴振宏还在搞鬼,那些老狐狸还在窥探砚恒弱点。明天下午股东会,肯定是一场恶战。
可这会儿,那些都不重要。
商业斗争能赢,也能输,可有些东西,输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裴砚重新拿起那份手写备忘录,目光停在《求婚日期预案》那一页。他拿起笔,在最后一个日期旁边,重重打了个勾。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细微沙沙声。
做完这动作,他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之前焦虑、防备、算计,这会儿全没了。就剩个清晰目标:让林穗留下来。
不是当契约妻子,不是当药膳厨娘,是当裴砚的妻子,当这个家的女主人。
他要打破那道阶级的墙,要消除她心里自卑,要让她相信,就算没了豪门光环,他也能给她个安稳、温暖、充满烟火气的家。
窗外夜色更深了。
裴砚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书房半开的门,往客厅瞅。那儿有盏留着的壁灯,暖黄色光晕柔和洒在地毯上。那是林穗平时看书的地儿。
虽说她今晚不在,可裴砚总觉得,她就在那儿。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那份《婚姻契约》,然后把它合拢,放回原位。接着,他拿起那份厚厚黑色文件夹,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动作轻柔,跟呵护易碎珍宝似的。
裴砚站起身,整理了下衬衫袖口。虽说疲惫,可眼神清明又锐利。他知道,明天仗不好打,可只要想到身后有林穗等他回家喝汤,他就有披荆斩棘的勇气。
他关掉书房灯,走出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就他自己脚步声。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没进去,转身往阳台走。
夜风微凉,吹乱他头发。
裴砚双手撑在栏杆上,俯瞰这座沉睡的城市。远处霓虹灯还在闪烁,好像在诉说着无尽欲望跟野心。可他心里没波澜了。
因为他知道,不管外面风雨多大,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闻到那股淡淡药香。
那是家的味道。
也是他余生唯一的归宿。
手机又震起来,这会儿频率更高,显然是紧急事务。
裴砚没回头,就微微侧头,余光瞅见屏幕上跳着“江特助”仨字。
他深吸口气,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没接听,直接按了静音键。
随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双手插兜,静静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渐亮的天际线。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