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那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光晕落在老旧瓷砖上,映出林穗清瘦的影子。
她没开大灯,灶台旁的壁灯孤零零亮着。案板上,切好的姜丝还没下锅,水汽在狭小空间里氤氲,带着淡淡的中药苦香。这几天,她总爱反复熬煮这些东西,想用味道压住心里的慌,可那层阴霾,怎么都散不去。
门锁“咔哒”轻响,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穗动作顿住,手里的菜刀轻轻放下。她知道是谁——这个点,除了弟弟林屿,没人会来老城这栋旧楼。
门被推开,凉风裹着夜色寒意涌进来。林屿端着个不锈钢盆,热气腾腾的,他快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把冷意隔绝在外。
“姐,还没睡?”他声音轻,怕惊了这份安静。
林穗转头,看弟弟走近。林屿脸色有点白,那是慢性病留下的痕迹,可眼神比往日亮多了。他把盆放桌上,揭开盖子,浓郁的安神香气瞬间弥漫——百合、茯苓,还有少许酸枣仁的味道,闻着,心就静了。
“你也还没休息。”林穗声音哑,伸手去接碗,却被林屿侧身避开。
“你喝药膳是为了照顾我和裴砚,今晚这碗,是我给你熬的。”林屿拉过椅子,坐在林穗对面,双手捧着碗,“你也照顾我这么多年,这次换我陪你坐会儿。”
林穗怔住,指尖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她看碗里漂浮的药材碎屑,眼眶发热,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屿没急着让她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推到桌子中间——是从网上打印的截图,上面是些不堪入目的文字和伪造的图片。
“姐,我知道你在看这些。”林屿语气平,没指责,也没安慰,就陈述事实,“我也知道,那个视频和协议是怎么回事。”
林穗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摩挲围裙边缘粗糙的布料。
“沈聿那个人,阴狠得很。他抓不住裴砚的把柄,就想攻心。”林屿指了指那些截图,“视频是合成的,角度不对,光影也不对。至于那份补充协议,裴家的法务团队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更不可能让我姐姐看到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这是离间计,意图很明显——让你觉得裴砚不在乎你,甚至想甩了你。”
林穗抬起头,目光复杂:“可是……那些话听起来太像真的了。而且,我是底层出身,和他隔着十万八千里。也许……”
“没有什么也许。”林屿打断她,身体前倾,直视姐姐的眼睛,“姐,你清醒点。如果是利用,他何必花那么多钱请最好的医生给我治病?何必把老城的流言蜚语压得死死的?又何必给这房子装上连黑客都进不去的安保系统?”
林穗愣住。
她确实注意到了这些细节。搬进别墅后,那些针对她的匿名攻击突然消失;每次去医院复查,费用自动扣除,从没让她操心;连老家亲戚偶尔打来的骚扰电话,也被某种力量无声屏蔽。
她一直以为,那是运气,或者裴砚为了维持表面和平做的妥协。
“姐,你不是他的软肋,你是他的底气。”林屿声音低沉,“裴砚那种人,信奉利益至上。如果你真只是工具,他早就把你扔掉了,而不是在董事会上一遍遍维护你。他在乎的不是你的药膳,是你这个人。”
林穗感觉胸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顺着喉咙涌上来。多年来,她习惯独自承担所有苦难,习惯把自己放最低,生怕给别人添麻烦。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的生活,配不上那样优秀的人。
“我怕……”林穗终于开口,声音颤抖,“我怕三个月后契约到期,我会失去这一切。我怕我的存在,反而成了拖累他的累赘。如果我离开了,是不是对他更好?”
林屿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姐姐冰凉的手。那只手上,有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温暖。
“姐,你总是这样,遇到事就往自己肚子里咽。”林屿摇摇头,“你想想,如果没有裴砚,你能安心给弟弟治病吗?如果没有裴砚,你能过上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日子吗?现在的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一步步替你挡过来的。你因为自卑而退缩,才是对他最大的辜负。”
林穗低下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压抑已久的委屈、自责、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林屿静静陪着她,时不时递过去一张纸巾,或者轻轻拍拍她的背。他没说太多大道理,就陪着,等姐姐把心里的垃圾倒干净。
过了许久,林穗情绪渐渐平复。她拿起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澈。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不该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更不该因为害怕失去就逃避。裴砚值得一个坦诚相待的伴侣,而不是一个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影子。”
林屿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明朗:“这就对了。姐,你骨子里那股韧劲去哪了?咱们林家的人,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许多。
喝完那碗安神汤,林穗起身收拾碗筷。回到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双手,带来一阵清凉。她看镜子里的自己,眼底的红血丝消了不少,整个人精神许多。
心境变了,连空气都清新起来。
她重新点燃灶火,锅里再次沸腾。这一次,汤汁颜色更浓郁醇厚,香气扑鼻而来。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润的力量正在体内流转,不再滞涩,不再压抑。
渡化能力,恢复了。
林穗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她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开始整理思路——
第一页,列网络谣言的时间线,标出明显的数据异常点;
第二页,记视频中人物姿态与裴砚习惯动作的差异;
第三页,罗列裴砚近期为她做的具体事项,从医药费到安保升级,每一条都是证据。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这不是情绪化的宣泄,是理性的反击准备。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老城区的街道安静下来,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轻微轰鸣。
林穗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她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明天早上,她要去找裴砚。
不是作为契约婚姻中的附属品,而是作为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她关上厨房的灯,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熟睡的弟弟。房门轻轻带上,隔绝所有不安与迷茫。
这一夜,她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可第二天一早,裴砚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慌乱:“穗穗,你现在在哪?沈聿那边,有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