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宫的夏天,比未央宫安静得多。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宫人来往的脚步声,连风穿过廊檐都像是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什么。这座宫殿曾经住过一位被废的皇后,如今又住了一位被迁来的夫人——一个地方住过两个失去帝心的女人,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寂寥。
可李夫人住进来之后,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终日以泪洗面。她把窗前的石榴花枝修剪整齐了,在廊下摆了两盆兰草,又从书坊托人带了一摞帛书回来。每日早起读一卷《十里桃花》,午睡后抄几页《枕上书》里自己喜欢的段落,傍晚坐在院子里看花开花落。日子安静得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
她不再等了。
这是她自己慢慢明白的事。等一个人回头,等一份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情意,等来等去都是空。她把那些“等”字从心里摘出去之后,反而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这天午后,长门宫的宫人又去遇彻书坊带回了新的帛卷。李夫人拆开封绳,翻了两页,忽然顿住了。帛卷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字迹娟秀而陌生:
“髆儿近日认了四十个字了,每天要吃三块桂花糕,睡前总要听一段天女跳舞的故事。他问我‘阿娘,长门宫远不远’,我说不远,等他再大一些,我带他去看你。——杨清瑶”
李夫人攥着那张纸条,在窗边坐了很长时间。石榴花红艳艳地探进窗来,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她膝头的帛卷上。她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贴身收进了袖袋里。
她对身旁的宫女说:“去把我前些日子抄的那卷《心经》找出来,用绸布包好。”
“夫人要给谁?”
“……给昭仪娘娘。”李夫人顿了顿,“她怀着身子,抄经养神。就说……说我抄的,送她安胎用。”
宫女应声去了。李夫人坐在窗边,望着石榴花影里那片远远的宫墙轮廓,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朵花苞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瓣。
消息传回金屋时,杨清瑶正靠在榻上看刘髆在地上追一只蝴蝶。她接过那卷绸布包好的《心经》,展开看了几页,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安静的心意。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宫女说:“去回话——就说我收下了。再带些东西过去,髆儿昨日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木马,他舍不得扔,你带过去给夫人看一眼,就说髆儿做的。”
宫女带着木马去了。杨清瑶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卷《心经》,然后轻轻合上,放进了枕边的匣子里。
刘髆追蝴蝶追累了,跑回来扑进她怀里:“阿娘!蝴蝶飞走了!”
“飞走了下次还会来的。”她伸手擦掉他额角的汗,“髆儿,阿娘让人把你的小木马送去长门宫了。”
刘髆仰起头:“送给谁呀?”
“送给……一个很想你的人。”
刘髆想了想:“是母妃吗?”
杨清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孩子会主动提“母妃”两个字。她低头看着他认真的小脸:“你还记得母妃?”
“记得一点点。”刘髆比划了一下,“她以前会抱着我。后来她病了,就不抱我了。再后来,我就来阿娘这里了。”
杨清瑶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母妃现在身体好了。她很想你。”
刘髆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杨清瑶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长门宫很远。等她准备好了,会来的。”
刘髆点点头,又追蝴蝶去了。
那天傍晚刘彻来的时候,杨清瑶把那卷《心经》递给他看。刘彻展开翻了两页,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她的字还是跟从前一样端正。”
“她送了髆儿的木马去看了一眼。”杨清瑶靠在窗边,“陛下,您说李夫人一个人在长门宫,心里在想什么?”
刘彻放下帛卷:“朕不知道。朕已经很久不了解她的心思了。”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你倒是比她更操心她。”
杨清瑶歪头看他:“因为她把髆儿养得挺好的。髆儿虽然记不太清她,可提到‘母妃’的时候,眼里没有害怕。这说明她从前对孩子好过。一个对孩子好过的人,不应该被忘得太彻底。”
刘彻看了她很久,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总是能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全。朕有时候觉得,你比朕更适合做皇帝。”
“那是您说的啊,我可不敢!”杨清瑶笑着推了他一把,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
窗外的榴花落了几瓣,悄无声息地飘进窗来。刘髆的蝴蝶已经飞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晚风拂过叶梢的沙沙声。金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满室的暖意慢慢铺开。
长门宫那边,李夫人坐在廊下,看着宫女从金屋带回来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小木马。木马的腿长短不一,耳朵缺了一角,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放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上。
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气。她对着那只木马,轻轻笑了一下。
“髆儿长大了。”
窗外的石榴花在夜色里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