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第二个周末,马嘉祺被丁程鑫一个电话叫出了门。
“敖子逸回来了,今晚一起吃个饭。”丁程鑫在电话里说,语气是那种当哥哥的安排家庭聚会时特有的不容商量,“我订了江边那家私房菜,七点,别迟到。”
马嘉祺听到“敖子逸”三个字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物理竞赛的参考书——马嘉祺他肯定不是为了备考,只是刘耀文上周随口提了一句“这道力学题出得很好”,他就让老陈去书店把整排竞赛教辅全买回来了。他把书合上,揉了揉眉心:“他什么时候回国的?”
“就这几天。说是要在C市待一段时间,具体的他自己跟你聊。”
晚上七点,马嘉祺推开私房菜馆包间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敖子逸。他坐在丁程鑫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斜斜地搭在眉骨上,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瘦了一圈,五官线条反而因此显得更加凌厉。他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的长相——不是刘耀文那种干净得像深山泉眼的纯粹,而是一种带着锋利的、明晃晃的漂亮,像是被打磨过的刀刃,好看归好看,但总让人觉得靠近了会被划一下。
“马哥。”敖子逸看到马嘉祺进来,嘴角弯起来,懒洋洋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连声音都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唱歌。
“你什么时候到的?”马嘉祺在敖子逸旁边坐下,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前天。本来想直接去学校找你,但时差没倒过来,在家里睡了一天一夜。”敖子逸托着腮,手指在酒杯边缘画圈,“想我没?”
“想你个鬼。”
丁程鑫的女朋友坐在他旁边,正在用湿毛巾擦手。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笑起来两个酒窝很甜。丁程鑫给她倒了杯温水,偏头跟她说:“这是敖子逸,我弟的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也算是半个弟弟。对了,忘了跟你说——子逸喜欢男生,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为什么要大惊小怪?”学妹放下毛巾,眨了眨眼睛,“我大学室友也喜欢女生,我们寝室还一起帮她追过学姐。不过后来那个学姐毕业了,她还哭了两天。”
敖子逸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做好了被审视的准备,结果对方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他低头笑了一下,酒杯在指间转了两圈。“那嫂子要是有合适的男生,记得给我介绍。”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学妹认真地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干净一点的。”敖子逸想了想,目光虚虚地落在桌上的某个空盘子上,“最好是那种……你看着他,就觉得他眼睛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跟他在一块儿不用猜来猜去,说什么就是什么。成绩好一点的更好,但不强求。”
“要求还挺具体。”学妹打了几个字,抬头又问,“长相呢?”
“看着顺眼就行。”
丁程鑫夹了块鱼肉放进学妹碗里,插了一句:“你别听他谦虚。他以前的男朋友我见过一个,长得跟韩团门面似的,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那是以前。”敖子逸给自己倒了杯酒,“分了。上个月的事。”
包间里的气氛沉了一瞬。敖子逸和那个男朋友在一起快两年了,从A国到国内,跨着时差都在谈。马嘉祺知道这件事,但没想到已经分了。他看了敖子逸一眼,对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酒杯端得比平时勤了一些。
“什么原因?”马嘉祺问。
“他一天到晚拈花惹草的,跟谁都聊,聊完还觉得自己没做错——‘我只是社交,你想多了’。”敖子逸冷笑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温度,不是热的,是冷的,“我就说那行,你社交你的,我不奉陪了。”
学妹放下手机,没有再多问。丁程鑫适时举杯,换了个话题,聊起小时候的事。聊马嘉祺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敖子逸在旁边吓得大哭,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棒棒糖往马嘉祺手里塞,说马哥你别死。聊他们三个人去游乐场,敖子逸非要坐过山车,马嘉祺嘴上说不怕,下来之后扶着垃圾桶吐了十分钟。敖子逸的记忆力好得惊人,每一件都讲得绘声绘色,连丁程鑫都笑得靠在椅背上说“这事我都忘了”。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丁程鑫搂着学妹的腰说先回去了,临走给了敖子逸一个结实的拥抱,说有时间多来家里玩。学妹也冲他挥了挥手,说“介绍的男生有消息了我就推给你丁哥,他转发给你”。敖子逸笑着说谢谢嫂子,目送他们上了车,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马嘉祺:“找个地方续一摊?”
“随你。”
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灯光昏暗,音乐不吵,角落的卡座刚好能塞下两个人。敖子逸酒喝得比饭桌上更快,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说A国的冬天比C市冷得多,雪堆到膝盖那么深,他前男友从来不帮他铲车道。他说他本来是打算毕业之后留在那边工作的,现在觉得回来也挺好,至少不用每天查对方的手机。说这些的时候他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他去洗手间了。马嘉祺也起身去了一趟,走的时候把手机随手搁在了桌上。屏幕没锁。
敖子逸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他本来只是想挪一下位置别被酒洒到,但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相册图标刚好亮在正中间。他看到了缩略图。最前面几张是苏念——自拍、合照、在奶茶店对着镜头比V。苏念他认识,马嘉祺发过朋友圈,虽然没见过本人,但照片看多了也能认出来。再往下翻——他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个男生。
穿着校服,坐在课桌前低头写字。侧脸干净得过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垂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每一道轮廓都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尖精心描过。不是那种会出现在时尚杂志上的好看,是那种你不小心看到之后会停下手里的事、多看两秒钟的好看。干净。这是敖子逸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马嘉祺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敖子逸正对着他的手机屏幕出神。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手机从对方手里抽回来,锁屏,揣进口袋。
“怎么乱看别人手机。”
“你自己没锁。”敖子逸往卡座里靠了靠,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笑,“那个女生就是苏念吧?挺漂亮的。”
“……嗯。”
敖子逸端起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口一提:“那男生是谁?”
马嘉祺明显的愣了一会儿神。
“同学。”
“什么同学值得你偷偷拍这么多张?”敖子逸笑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某种过于敏锐的光,“照片还特意存相册里不删——你手机内存不是一直不够用么?”
“就是同学。实验班的,成绩很好,年级第一。”马嘉祺的声音绷得有点紧。
“成绩好,长得还干净,这种配置确实少见。”敖子逸呷了口酒,“马哥,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呗。”
“不行。”马嘉祺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为什么?”敖子逸把酒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那个审视的姿势让马嘉祺后背微微一僵,“我就是想认识一下,又不是要拐跑他。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他是正经学霸,一心只读圣贤书那种。你别打他主意。”
“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敖子逸把酒杯晃了晃,冰块碰撞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话说回来,马哥,你这反应有点过了啊。以前我给你介绍我朋友认识,你可从来没说过‘不行’。”
马嘉祺没有接话。他把酒杯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你不会也是看上他了吧。”敖子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猎手发现猎物的兴奋。
马嘉祺的手指在酒杯上攥紧了一下。“怎么可能。”他说,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我钢铁直男好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刘耀文穿着他的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洇湿了领口。他把那个画面用力按下去,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那既然你不喜欢男的,就把那个男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呗。”敖子逸笑得越发灿烂,“反正你也不吃亏。”
“你别带坏我们班的学神。人家不是弯的。”
“没事,交个朋友也行。我又不是见一个追一个。”敖子逸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将空杯子搁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对了,三月就是你生日了吧?到时候约出来一起吃个饭呗,把你女朋友叫上,把那小帅哥也叫上。人多热闹。”
马嘉祺张了张嘴。
“干嘛?不敢?”敖子逸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半是调侃半是认真,“你要是对他没意思,约出来吃个饭怎么了?你要是现在就已经弯了,喜欢上那个小美人——”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眯起眼睛,“那就大方承认,我帮你去跟苏念说。”
敖子逸有个外号叫“大嘴巴”。他藏不住事。他不是故意的,就是那张嘴天生比别人快半拍,别人想了三遍还没说出口的话,他想都没想就说完了。如果今天的事被敖子逸传出去——马嘉祺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他攥紧酒杯,指节压得发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我约。”
“好兄弟。”敖子逸笑起来,抬手拍了拍马嘉祺的肩膀,然后叫服务员加了两杯威士忌,神采飞扬,像是刚在某个看不见的棋局上赢了一着。而马嘉祺不知道,自己刚才答应的这件事,会在两个月后变成一场让他追悔莫及的风暴。
深夜,半山别墅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物理竞赛参考书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刘耀文说过“出得好”的那道力学题。马嘉祺靠在椅背上,盯着那道题目旁边的空白处——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是刘耀文上次补课时随手画的。他把书合上,走到阳台。山下的灯火一如往常,CBD的冷白和滨江路的霓虹交错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老城区的方向,昏黄的灯光一如既往地安静。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他站在这里,视线总会自动朝那个方向聚焦,就像一枚被磁铁牵引的指针。
他不喜欢敖子逸看那张照片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的兴味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他胸口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股烦躁有另一个名字,但他不敢叫出口。今晚他亲口对敖子逸说了“我是钢铁直男”,说的时候连自己都差点信了。但此刻站在这片阳台上,看着那片老城区的灯火,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早在那个体育课的午后,早在宋亚轩牵起刘耀文手的那一刻,早在医务室里那个人用一只眼睛冲别人弯成月牙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到现在马嘉祺确信自己应该是喜欢上刘耀文了,但是身为富家少爷的他觉得这件事情难以跟家里面说清楚,要是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现在的马嘉祺满脑子都是喜欢与不能喜欢的矛盾。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竞赛书翻过了一页,那个铅笔笑脸被盖在了下一页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