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月考成绩在周一早自习公布。
红榜贴出来的那天早上,宋亚轩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他考了年级第二,总分比上个月还高了六分。但排在他上面的那个名字,总分比他高出整整十八分。
十八分。比上次周考的二十四分差距缩小了,但仍然是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距离。他拼尽全力往前跑了一个月,每天刷题到凌晨,物理数学和化学竞赛题做了三本,英语词汇量扩充了两千个。他以为自己在加速,但前面那个人跑得更快,快得像是他们根本不在同一条赛道上。
宋亚轩从公告栏前转身离开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路过的人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绪波动,张真源在后面叫了他两声他也没回头。
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看见马嘉祺正站在刘耀文座位旁边。
准确地说,是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刘耀文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摊开的笔记本,脸几乎要凑到刘耀文脸旁边了。马嘉祺大概是在问一道题——他最近问问题的频率从“偶尔”变成了“每节课间”,从“站在旁边等”变成了“直接弯腰凑过去”。他的肩膀挡住了半个桌面,从宋亚轩的角度看过去,马嘉祺的后脑勺几乎完全遮住了刘耀文的脸,只露出一小截正在写字的细白手腕。
“这一步代入的时候要注意定义域。”刘耀文的声音从马嘉祺肩膀后面传出来,平稳而耐心,“你不能直接把x等于负三带进去,因为分母会变成零。要先化简——”
“化简之后再用极限?”马嘉祺接过他的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对。”
“你讲得比陈老师清楚。”马嘉祺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刘耀文的侧脸。
刘耀文笑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算式。马嘉祺没有直起身,反而把重心往撑在桌面的那只手上又移了移。他的肩膀和刘耀文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宋亚轩站在教室门口,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他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做了决定——他从两人旁边走过去,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来,翻开一本练习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练习册上的字在他眼前糊成一片,只有耳边那两道声音清晰得刺耳——“这一步要注意定义域”,“你讲得比陈老师清楚”。他啪地把练习册合上,声音有点大,前排一个正在补觉的女生被惊醒了。
中午十一点五十,张真源照例从第四组跑过来喊他们吃饭。
“走了走了,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他拍了拍宋亚轩的桌子,又朝刘耀文和马嘉祺的方向挥了挥手,“耀文!马哥!吃饭了!”
刘耀文正在收拾桌上的笔记本,抬头应了一声。马嘉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问完的物理卷子,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宋亚轩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子里推了一下。
“我不去了。”
张真源愣住了。宋亚轩从高一到现在,没有一次午饭缺席过。不是因为他多爱吃食堂,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作息精确到分钟的人——十二点吃饭,十二点二十吃完,十二点半回教室刷题。这个时间表比学校的上课铃还准。
“你咋了?不舒服?”张真源伸手想摸他额头。
“没有。”宋亚轩侧头避开,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就是没什么胃口。你们去吧。”
他拿着牛奶走出教室,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不是往食堂,是往教学楼后面的湖心亭。
实验中学有一座人工湖,不大,绕一圈用不了五分钟。湖心有个六角亭,冬天的时候几乎没人来,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干枯的芦苇秆在冷风里瑟瑟发抖。宋亚轩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把牛奶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的。十二月的风从湖面上刮过来,灌进校服领口,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走。
他在想事情。
宋亚轩从小到大都有一个习惯——遇到想不通的问题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把问题拆成几部分,逐条分析,列论据,推结论,像做一道数学证明题。这个习惯帮他拿过物理竞赛奖,也帮他在无数场考试中精准地找到出题人的意图。他相信逻辑,相信推理,相信世界上所有问题都能被拆解成已知条件和未知变量。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铺开一张白纸。已知条件:每次看到刘耀文和别人走得近,他会烦躁。看到张真源抱刘耀文,他想把张真源的胳膊拽下来。看到马嘉祺凑近刘耀文讲题,他把练习册摔了。上课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往左边看。刘耀文低头写字的侧脸,他能在脑子里一笔一画地默写出来,连睫毛翘起的弧度都不差。
未知变量:这是什么。
他开始推导。
第一,这种情绪的对象是特定的人,不是泛化的。他看到苏念和马嘉祺在一起没有任何感觉,所以不是嫉妒别人关系好。第二,这种情绪伴随明显的生理反应——心跳加速,呼吸变浅,手心出汗,和肾上腺素分泌增加的症状完全吻合。第三,这种情绪带有排他性——他希望刘耀文只给自己讲题,只对自己笑,只坐在自己旁边。
结论:这是喜欢。
宋亚轩手里的牛奶盒被他捏扁了。
他喜欢刘耀文。一个男生。一个从县里转学来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笔记本磨掉了边角也舍不得换的男生,还有,最开始他是他的竞争对手,虽然现在也是。
这个结论推导起来只用了不到五分钟,逻辑链完整严密,每一个论据都扎实可靠,和他在物理竞赛卷子上写的证明题一样无懈可击。但接受这个结论,比推导它难一万倍。
但自己是喜欢男生么?
宋亚轩把捏扁的牛奶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低头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冰面模糊不清,他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决定做个实验。
当天晚上,宋亚轩锁好自己房间的门,拉上窗帘,戴上耳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他先点开一部正常向的。画面里的女生皮肤很白,身材很好,声音很嗲。宋亚轩看了几分钟,确认自己的身体会有反应,心情稍微安定了一点——起码他不是天生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件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他搜了另一类双男主。点开第一个,看了不到十秒就关掉了。辣眼睛。真的是不忍直视。画面里的肌肉男和另一个肌肉男纠缠在一起,那种过于直白的视觉冲击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又点开第二个,坚持了一分钟,还是关掉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第三个,是一个很柔弱的男生被三个混混围攻,他们轮流着这个男孩,男孩哭的梨花带雨的,但宋亚轩还是觉得很恶心,于是3分钟后,还是点掉了这个页面。
没什么感觉。不对,应该说,有反感。
宋亚轩满意了。他得出结论:自己是直的。喜欢刘耀文大概只是因为对方成绩太好,天天坐在一起,产生了某种错觉。大脑在长期高强度的竞争压力下偶尔会做出错误的信号判断,这不是什么罕见的现象。他甚至还给自己的结论加了一条学术注释,翻了一篇关于青春期情绪混淆的科普文章来看。
他开开心心地刷牙洗脸,换上睡衣,躺进被窝里。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十一点,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安静而柔和。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条巷子,很窄,很暗,墙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有三个看不清脸的人影把一个男生逼到了墙角。宋亚轩站在巷口,想喊却喊不出声。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个人围上去。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男生的脸。
是刘耀文。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后背紧贴着斑驳的砖墙,手指攥着书包肩带,指节发白。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全是惊恐和茫然。他没有喊,没有哭,只是咬着下唇,肩膀在微微发抖。衬衫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那三个人越逼越近,最前面那个伸手拽住了刘耀文的书包带子,猛地一扯。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笔记本散落出来,那个磨得起了毛边的牛皮纸封面被地上的污水浸湿了,字迹在脏水里慢慢洇开。刘耀文往后缩了缩,脊背已经死死贴住墙壁,没有退路了。他偏过头,闭上眼睛,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动,然后就是晚上看到的第三个片子里面的剧情,刘耀文被他们........
宋亚轩在黑暗中睁开眼,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后背全是冷汗,被子缠在腿上缠得死紧。然后他感觉到了湿意--------裤子脏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在梦里看到刘耀文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的时候,在梦里看到他那绝美的容颜与惊吓害怕和茫然交织的表情的时候。
他坐在黑暗里,双手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安静,楼下的野猫叫了一声。他想起了梦里那个画面——刘耀文的后背贴在墙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发抖。
然后他的身体又有了反应。似乎只是对那个特定的人---刘耀文。
宋亚轩在凌晨三点走进浴室,拧开花洒。水从头浇下来。他在水下面站了很久。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划过鼻梁,滴在地砖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哗哗的水声里低低地骂了一声。
凌晨三点半,宋亚轩换了一身干爽的睡衣,把弄脏的床单卷起来塞进洗衣机里,倒洗衣液的时候手还在抖。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他推导的结论错了。他不是直的。或者说,他在一条原本笔直的道路上遇到了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拐弯的人。在凌晨的黑暗里,因为梦到了那个人的脸,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