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C市换了副面孔。
工作日的早高峰车流和校门口黑压压的人头都被抽走了,剩下一座懒洋洋的城市。梧桐叶子还在落,清洁工扫了一茬又落一茬,干脆拄着扫帚站在路边抽烟,等风自己把叶子卷走。
马嘉祺已经两天没跟苏念好好说过话了。
说是两天,其实从周四晚上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多个小时。苏念发过几条消息,他回了,但回得很短。“嗯。”“知道了。”“你定吧。”苏念大概也觉出了什么,周五晚上发了一句“周末我跟闺蜜逛街,你不用陪我了”,后面跟了个小猫摆手的表情包。
马嘉祺回了两个字:“好。”
然后就没了。
周六早上九点半,他一个人坐在家里三楼的露台上吃早餐。现磨豆浆配虾饺,家政阿姨掐着他起床的时间端上来的,蒸笼揭开还冒着白汽。他吃了两个就撂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刷来刷去没什么意思,朋友圈里张真源晒他妈炖的排骨,几个哥们儿在约下午的球局,苏念发了张和闺蜜在奶茶店的自拍,笑得很甜,配文“周末就要甜甜的”。
他划过去,又划回来,最后把朋友圈关了。
“少爷,今天用车吗?”老陈在楼下问。
马嘉祺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套了件外套。
“用。去恒隆。”
恒隆是马家的产业之一,C市市中心最大的商业综合体,二十三层,地下三层停车场,一到六楼是商场,再往上是写字楼和酒店。马嘉祺小时候没少在这栋楼里跑着玩,后来大了就不怎么来了,偶尔被家里叫去参加什么活动,也是露个脸就走。
今天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在家待着。
老陈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VIP区,马嘉祺从专属电梯上到一楼。周六上午的商场刚开始热闹,珠宝柜台的导购在擦拭玻璃展柜,化妆品区的香氛味道飘满了半个大厅,广播里放着轻快的钢琴曲。
他漫无目的地逛了两层,在运动品牌区看了几双新到的球鞋,又去数码区试了试新出的降噪耳机。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买。他靠在三楼的玻璃栏杆上往下看,一楼中庭正在布置一个什么亲子活动,工人在搭充气城堡,鼓风机的嗡嗡声闷闷地响着。
就是这个角度,让他看见了刘耀文。
三楼的南侧有一条岔出去的走廊,连着几家轻食店和咖啡店。其中一家叫“墨咖”的咖啡店,门面不大,装修走的是工业风,水泥墙面配暖黄灯光。周末上午店里没什么人,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围裙的店员。
那个店员是刘耀文。
马嘉祺的动作比脑子快。他往旁边闪了一步,把自己藏在一根承重柱后面。
然后他愣了一秒,皱了皱眉。他躲什么?
但他没有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咖啡店里的刘耀文正在擦咖啡机。他擦得很仔细,蒸汽喷头、冲煮头、沥水盘,每个角落都擦了一遍,再用干布把不锈钢表面擦亮。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在学校擦黑板、在菜市场挑土豆一个节奏,专注得好像整个世界上只有面前这台咖啡机和手里这块抹布。
马嘉祺靠在柱子后面,隔着落地玻璃看他。
这家店他以前来过几次,但从没见过刘耀文。大概是新来的兼职。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勒出很细的一段腰线。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不像话的手臂。他擦完咖啡机又开始整理吧台上的杯架,把每一只陶瓷杯的把手都朝外,整齐得像在做化学实验一样。
有顾客推门进来,是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人。她点了一杯拿铁,付钱的时候多看了刘耀文几眼,然后靠在吧台边等咖啡,目光来来回回地在他脸上扫。
“你是新来的?”女人问。
“嗯。”刘耀文一边打奶泡一边点头。
“看着好小,高中生?”
“高二。”
“哪个学校的呀?”
“实验中学。”
“哟,学霸啊。”女人笑起来,把手肘撑在吧台上,身体往前倾了倾,“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会读书,将来肯定不得了。”
刘耀文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打好的奶泡倒进浓缩咖啡里,手腕轻轻晃动,在液面上拉出了一片规整的叶子。盖上杯盖,套上隔热杯套,双手递过去。
“您的拿铁,小心烫。”
语气礼貌,距离刚好,没有多给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
女人接过咖啡,又站了几秒钟,见刘耀文已经转身去整理杯架了,才有点没趣地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马嘉祺在柱子后面看完了这一幕。那女人的意图明显得就差写在脸上了,但刘耀文应对得滴水不漏,他没有那么刻意划清界限,也没有很生硬的推脱,只是从头到尾就没觉得人家是在撩他。这种天然的迟钝,比任何拒绝都有效。
马嘉祺忽然想起学校里那些被他原封不动收进纸箱里的情书。这个人大概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好看,也真的没想过自己随手递一杯咖啡就能让对面的人心跳加速。
他单纯到了一种近乎危险的地步。
上午十点半,商场的客流渐渐多起来。咖啡店里先后来了几拨客人,刘耀文在吧台和收银机之间忙得团团转,但动作始终很稳,没有一丝慌乱。马嘉祺也不知道自己在柱子后面站了多久,腿都有点酸了,但他就是没走。
然后一个高个子男生推门冲进了咖啡店。
那男生穿着初中部的校服,个子目测已经超过一米八,身板壮实得像个小牛犊,但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他进门就朝吧台猛冲过去,嘴里喊了一声——
“小刘老师!”
刘耀文正在给一杯美式咖啡封杯,听到这个声音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个男生拦腰抱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那种抱。
吧台后面的空间很窄,刘耀文被抱起来的瞬间后背轻轻撞了一下身后的杯架,几只陶瓷杯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下意识扶住对方的肩膀,脸上一瞬间闪过惊讶,然后是无奈。
“小宇?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被吓到之后的余波。
“我跟同学来逛商场,路过的时候看到你在里面!”叫小宇的男生把他放下来,但两条胳膊还圈在他腰上没收回去,“小刘老师我想死你了!你都不来给我补课了!”
“你现在成绩已经提升上来了,不用我再补了。”刘耀文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但小宇没松手。他把脸往刘耀文的颈窝里埋,鼻尖蹭着他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只大金毛在确认主人的味道。
“小刘老师你身上怎么还是这个味道,用的什么沐浴露啊?好好闻。”
“就普通的香皂。”刘耀文被他蹭得有些痒,偏了偏头,耳根有一点泛红,但并没有真的生气,“你先放开,我在上班。”
“再抱一会儿嘛,都一个多月没见到你了!”小宇嘴上撒着娇,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的嘴唇在刘耀文脖颈的皮肤上若有若无地蹭过去,借着说话的机会又贴了一下,“老师你好瘦啊,有没有好好吃饭?”
马嘉祺站在柱子后面,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小子的脸埋在刘耀文颈侧的时候,嘴唇是贴着皮肤的。说话的热气喷在刘耀文耳朵后面,每一次蹭动都精准地擦过颈动脉的位置。刘耀文大概只当是学生撒娇,微微缩着脖子,拍了拍男生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可那个叫小宇的男生,眼神在刘耀文看不见的角度里闪了一下。那是一种得逞的、餍足的、带着少年人特有莽撞和狡黠的满足感。
马嘉祺的后槽牙无意识地咬紧了。
“好了好了。”刘耀文终于从男生的臂弯里脱出身来,伸手理了理被弄乱的围裙,脸上还带着那种温和的、毫无防备的笑容,“你同学呢?别让人家等你。”
“他们在外面呢。”小宇笑嘻嘻地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恢复了正常站姿,“老师你给我做一杯卡布奇诺呗,我请你喝。”
“你还在长身体,少喝这些。我给你做杯热牛奶。”
“啊——好吧。”小宇拖长了声音,趴在吧台上看刘耀文操作咖啡机,目光黏在他侧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马嘉祺转身走了。
他从承重柱后面出来,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步子很快。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把手里攥了很久的耳机盒砸了进去,不锈钢壳磕在金属桶壁上咣当一声响,旁边正在擦玻璃的保洁阿姨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那个人被学生抱着蹭脖子,关他什么事?那个人耳根红了,关他什么事?那个男生的嘴唇碰到了他脖颈上的皮肤,他都没躲,关他什么事?
马嘉祺走进电梯,按了地下一层。电梯门关上之后,他看见镜面不锈钢上映出自己铁青的脸。
他伸手搓了一把脸,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电梯一路下行,中途停了三层,上来两拨人。一对情侣牵着手,女生手里拎着刚买的奶茶;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孩子手里攥着气球。马嘉祺站在角落,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个高个子男生像抱一个易碎物品一样把刘耀文抱起来,刘耀文的脚尖离开地面,腰身在黑色围裙的带子下显出纤细的弧度。
还有那截脖子。耳垂下面、衬衫领口以上那一小片皮肤。被人蹭过之后泛着很淡的粉红色,像是一片花瓣不小心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马嘉祺的胸口又泛起那种说不清的烦躁。
跟之前在校门口扔奶茶那次一样,跟看到红榜上刘耀文名字排第一那次一样,跟脚踝被他指尖蹭过的那一下一样。但这次更重,更闷,像是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把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
他坐进劳斯莱斯后座,用力关上车门。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识趣地没有多问,发动车子往外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马嘉祺的侧脸上,他眯起眼睛,把遮阳板翻了下来。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广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声沙沙地唱:“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
马嘉祺伸手把广播关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呼呼声。老陈把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座的少年。马嘉祺侧着头看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门上的真皮扶手。
老陈跟了马家十几年,从马嘉祺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这个少爷从小脾气就不算好,但真正生气的次数其实不多。大多数时候就是嘴上厉害,翻个白眼嗤一声就过去了。像今天这样闷着不说话、脸黑得像锅底的情况,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还是他初二那年,丁程鑫偷偷把他攒了半年的手办送给了来家里做客的亲戚小孩。马嘉祺知道之后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了一下午游戏,晚饭也没吃。丁程鑫是马嘉祺的哥哥,两人一个跟父亲姓,一个跟母亲姓,毫无疑问,丁程鑫随父,马嘉祺随母。
但这次跟他哥没关系。
老陈把车拐上高架桥,往半山方向开。C市的天空在十一月初难得放晴,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把远处老城区的屋顶瓦片照成了灰褐色。马嘉祺望着窗外,视线落在一个大致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苏念发的微信:“今天逛街买了好多东西,给你也挑了件外套,周一拿给你~”
后面跟了张购物袋的照片。
马嘉祺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他在想回什么。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会回“好”或者“谢了”或者“我女朋友眼光就是好”,有时候心情好还会加个表情包。
但今天他什么都打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他心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高兴,不是期待,甚至不是敷衍。
而是一种类似于心虚的感觉。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微微发凉。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口袋,往座椅靠背上用力一靠,闭上了眼睛。
高架桥下的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往后退。老城区的方向,有一小片低矮的楼群,密密麻麻的,和周围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格格不入。他不知道那个小区叫什么名字,也没看清过它的大门长什么样。但他知道那里住着一个人,周末在一家咖啡店打工,系黑色围裙,用普通香皂洗澡,被学生抱着叫老师的时候会耳根泛红。
马嘉祺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又看到了那个画面。
但这一次,把刘耀文抱起来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猛地睁开眼。
老陈被后座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方向盘微微一晃,又稳住了。
“少爷?怎么了?”
“没事。”马嘉祺的声音有点哑。
他坐直身体,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十一月的凉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冷得他一激灵。他让风吹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窗子关上。
剩下的路程,他没再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