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男生们照例分成两拨——一拨打篮球,一拨打羽毛球。谷风里抱着他的双刃10去了羽毛球场,江深被孔明秋拽到了篮球场。

你最近老往羽毛球那边凑。
孔明秋运着球说,

今天跟我打。

我什么时候老往那边凑了?

每次。谷风里一拿拍子你就过去了,跟狗见了飞盘似的。
江深一把抢过球,没接话,拍了两下地,抬手投了一个三分——空心入网。
孔明秋在旁边鼓掌:

校长牛逼!

别喊校长。

好的校长。

孔秋明,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打你?

……
场上人凑齐了,三对三。江深跟孔明秋一队,对面是周航带着两个体育生。几个人在场上跑了几个来回,江深今天手感不错,连进了两个中投,防守的人也够凶。
中场休息的时候几个人蹲在场边喝水。孔明秋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胳膊肘捅了捅江深。

对了,你知道谷风里以前在苏杭有个竹马吗?
江深的手顿了一下。他正在拧瓶盖,拇指在瓶盖上摁了个印子。

什么竹马?

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上回我听他跟谁打电话,说什么'胡铭谦以前也这样'——胡铭谦,应该是那竹马的名字。
孔明秋说着又喝了一口水,

好像两家关系特别好,在苏杭那边住得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那他妈顶多算发小呀!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嘿嘿嘿。

多大?

什么多大?

从小是多大?
孔明秋想了想:

好像是幼儿园就认识了吧。谷风里在苏杭待了那么久,估计铁得很。
江深把瓶盖拧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去从地上把球捡起来。

还打?
孔明秋跟着站起来。

打。
重新开球。周航把球传给队友,队友运了两步被江深防住了。那体育生横向变向想突破,江深侧身一步卡住位置,手臂一伸——断球了。
球被他抄到手里的时候场边有人喊了句漂亮。江深没听见,他运球过半场,起跳,出手。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回来,连篮板都没碰到。

三不沾?
孔明秋瞪眼,

江深你——

手滑。
江深面无表情地跑回去防守。下一个回合他又拿到球,在三分线外拔起来投——球偏得离谱,擦着篮板侧沿飞出了界外。
周航去捡球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校长你今天手怎么跟抹了油似的?

手滑……
连滑两个球。孔明秋走到他旁边,低声说:

你刚说手滑?省服大司命手滑?
江深没理他,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特别紧,指节发白。
第三个回合,他抢到篮板球,没运,直接原地起跳投篮。球投出去的时候手腕角度偏了一点——砸筐弹飞。
孔明秋看着他。江深站在篮下,手垂在身侧,看着球飞出去的方向,表情没什么变化。

江深。

嗯。

我刚才是不是不该说那个?

说什么?

竹……啊呸,发小那个。
江深弯腰去捡滚到界外的球,捡起来的时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手滑什么?

累了。

你打十分钟就累?

我体力不好!

。
江深把球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扔回场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篮球场,落在对面那片羽毛球场地。
谷风里正在场上接球,银蓝色的拍子在夕阳里一闪,动作干净利落。他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王锐,正跟他说着什么,谷风里侧着头听,笑了一下。
江深把目光收回来。

继续。
后面二十分钟江深打得很凶。防守的时候胳膊张得极开,逼得对面运球手频频失误;进攻的时候突破又猛又快,几乎把对面那个体育生过了三次。但他投篮的手感还是不对劲——三次中投,只进了一个。另外两个都砸在篮筐前沿,像是力量没控制好。
孔明秋看得最清楚。江深的防守没问题,突破没问题,全部卡在那个出手的瞬间——每一次投篮,他都会比平时多用一点力。
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手腕上。
终场哨响了。江深走到场边拿起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就往球场外面走。

去哪儿?
孔明秋在后面喊。

回教室。

不等我们?

你配吗。
孔明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江深步子迈得很大,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一只手攥着衣领,背影绷得很紧。
等他走到羽毛球场边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
谷风里刚打完一局,正蹲在场边收拍子。他低头把双刃10往拍套里插,马尾辫(其实不是辫,只是卫衣帽子后面的一截抽绳在晃)垂下来,后颈露出那粒小痣。
江深从他身后走过,没有停。
但谷风里抬头了。
江深。

江深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打完球了?


嗯。
那你等我一下,我也结束了。一起回教室?

江深站在原地。谷风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运动后的喘,和平常一样的、懒洋洋的调子。
他沉默了两秒。

滚啊。
你说啥!?


你收拍子太慢了。
谷风里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江深的后颈红着,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耳廓也红了一小片。
谷风里把拉链拉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我不收了。走。

他拎着拍套走到江深旁边,侧过头看他:
你投篮怎么三不沾?我看见两次。


你看错了。
周航那边喊那么响,我听力没问题。

江深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谷风里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并排铺在塑胶跑道上,一高一矮。
孔明秋跟你说什么了?

谷风里忽然问。
江深的步子顿了一下。

没什么。
他说胡铭谦了?

江深转头看他。谷风里的表情很平静,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有一点弧度。

你怎么知道?
他上回就问过我。

谷风里晃了晃拍套,
胡铭谦是我在苏杭的邻居,就我的发小。

江深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那你跟他——
跟你一样。

江深脚步彻底停了。
谷风里也停下来,侧身看他。夕阳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金色,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笑。
跟你一样。

他又说了一遍,
是好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但不一样的那种,只有你。

江深站在操场边,校服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没扶。他后颈红透了,耳根也红透了,整个人像被夕阳烤过的。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谷风里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那种话?


就这种。
哪种?

江深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谷风里在后面跟着,步子不紧不慢,拍套在手里晃来晃去。
校长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在我这边,你背对着太阳。


……你闭嘴。
谷风里笑出了声。他快走几步追上江深,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梧桐叶子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落,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
江深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伸手。
但最后只是加快了步子,假装后颈那一片滚烫的皮肤是被风吹的。
谷风里走在他身边,嘴角翘着,什么也没说。
但他把拍套换到了左手,让右手空出来。
垂在身侧的手,离江深的那只手很近。
差一点。
就一点。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又停下来,好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