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宅子在城西,苏晚上次来的时候是黄昏,这次是下午。阳光把门口那两棵银杏树照得金灿灿的,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刚刚开始泛黄,像是镶了一圈金边。
她站在铁门外,没有按门铃。
大黄蹲在她脚边,老橘趴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陆北城把车停在巷子口,说在车上等。临下车前他摇下车窗,朝苏晚的背影喊了一句:“有事喊我。”苏晚没回头,抬手晃了一下,算是应了。
“你打算怎么进去?”大黄问。
“走进去。”
“上次她们把你赶出来的。”
“上次我没嫁进顾家。”苏晚伸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上次那个佣人。她看见苏晚,表情比上次更复杂了——上次是警惕,这次是警惕里掺着尴尬。一个被你东家赶出门的乡下姑娘,隔了半个月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回来,身后还是跟着那条土狗,但脖子上多了条新项圈——红蓝相间的尼龙绳,洗得很干净。佣人的目光在那条项圈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苏晚脸上。
“苏小姐,先生他……”
“他在家。”苏晚说。不是问句。
佣人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苏晚已经绕过她进了院子。大黄紧跟在她脚边,尾巴翘得老高。老橘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花坛里,蹲在一丛月季花底下,舔了舔嘴。
客厅里,苏建民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晚的时候,手里的报纸放下来了。周敏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看见苏晚,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苏建民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全是不欢迎。
“问您一件事。”苏晚在沙发对面站定,没坐,“问完就走。”
“上次给你的钱不够?”
“没拿。”
苏建民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她。“你想问什么?”
“二十一年前,市中心医院。我出生那天。”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您给一个叫周秀兰的护士转了十万块。那笔钱,是谁让您转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周敏端着水果盘的手抖了一下,瓷盘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苏建民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收紧了,骨节发白。
“你查到了多少?”他问。
“全查到了。周秀兰,十万块,还有那个在她之前去找她的蒙面女人。”苏晚说,“我只差一个名字。那个女人的名字。”
苏建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银杏树上一只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老橘蹲在月季花底下,仰头盯着那只喜鹊,尾巴尖轻轻抖了抖。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苏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她从来没告诉我名字。”
“但您见了她。”
“……见了。”
“几次?”
“一次。”苏建民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拿下来,交握在膝盖上,“你出生前一个月,她来找我。她说我妻子怀的不是一个,是两个。一男一女。她说苏家的命格压不住双胞胎里的男孩,如果两个都留,男孩活不过满月。必须把女孩送走,男孩才能保住。”
苏晚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双胞胎。一男一女。她有一个哥哥——不对,她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然后呢?”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不信。她让我去庙里求了个签。签文是下下签。我又去问了另一个算命的,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双生子,留一舍一。”苏建民闭了一下眼睛,“你妈那时候快生了。我不敢赌。”
“所以你们就把我换了。”
苏建民没说话。周敏站在厨房门口,水果盘还端在手里,手指攥得发白。
“那个女人,”苏建民睁开眼睛看苏晚,“她说她认识医院的人,可以安排。生的时候,会有人把孩子换好。我只需要出一笔钱,给那个护士做封口费。十万块。那时候十万块能买一套房。”
“然后呢?”苏晚又问了一遍。
“然后你妈生了。只有一个。”苏建民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旧很旧的困惑,像是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想明白这件事,“不是双胞胎。只有一个女孩。”
“那个男孩呢?”
“没有男孩。”苏建民说,“从始至终就没有男孩。你妈怀的就是单胎。那个女人骗了我。”
苏晚站在苏家客厅里,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头顶是水晶吊灯,窗外是两棵百年银杏。她的亲爹坐在沙发上,两手交握,脸上是二十一年前被人骗走十万块的委屈。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所以你们换了我的理由,”苏晚说,“根本就不存在。”
苏建民没有回答。
“你们把我换了,因为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说怀的是双胞胎。结果生出来只有一个。你们发现自己被骗了。”苏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然后呢?你们去找我了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没有。”苏建民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们没有去找你。因为——”
“因为换都换了。”周敏忽然开口了。
苏晚转过头去看她。周敏终于把水果盘放下了,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被藏了二十一年的不甘心。
“换都换了。假的那个已经抱在手里了,真的那个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我们要是去找,事情闹出来,苏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爸的药厂刚起步,经不起这种丑闻。”周敏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所以我们就想,养着吧。苏柔也是被人换的,她也没错。我们就当多了个女儿。”
“那我呢?”苏晚问。
没有人回答。
“我在青石镇过了十七年。养母有哮喘,没钱治。冬天屋子漏风,她整夜整夜地咳。我十三岁翻两座山去找老中医学针灸,给他打了三年柴,换他教我认穴位。”苏晚的声音始终很平,“你们给苏柔办生日宴的时候,我在给养母煎药。你们送苏柔出国游学的时候,我在镇上给人扎针,一针五块钱。”
苏建民的脸白了。周敏把围裙解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窗外那只喜鹊飞走了,老橘在月季花底下打了个哈欠。
“那个女人。”苏晚把话题拉回来,“你说她来找过你一次。她长什么样?”
“蒙着脸,看不出年纪。”苏建民的声音很低,“但她身上有股药味。很浓的中药味。说话带点口音,不像城里人。”
“还有呢?”
苏建民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她手上的皮肤很白。不像干粗活的人。右手虎口有一道疤,烫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烙的。”
虎口一道疤。苏晚把这个特征记下了。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苏柔知道这事吗?”
苏建民和周敏同时沉默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知道多少?”苏晚问。
“全知道。”周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疲倦的坦白,“她十八岁那年翻到了她爸——翻到了建民的旧账本,看到了那笔十万块的转账记录。她来问我们。我们瞒不住,全说了。她哭了一晚上,然后说,她不走。她永远是苏家的女儿。”
“从那以后,她比谁都怕你回来。”苏建民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不是坏。她是怕。”
苏晚想起苏柔在家宴上说的那句“姐姐不容易,大黄是她唯一的嫁妆”,想起她笑得温柔又无辜的脸,想起大黄说她鞋底上沾着止疼药的味道。怕。怕这个词用得真轻巧。怕不是借口。怕不能当理由。但她没有说这些话。她只是看了苏建民一眼,然后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苏建民站起来。
“找那个女人。”苏晚头也不回。
“你找她干什么?二十一年了,你还能把她怎么样?”
苏晚在门口站住。她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苏家客厅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
“她拿您的钱,骗您换了孩子。然后她拿走的是男婴。”苏晚看着苏建民的眼睛,“您以为生的是单胎。但周秀兰说,那个女人告诉她,苏家生的是双胞胎。一个留,一个送走。两台手术,两个护士,两种说法,总有一个在撒谎。”
苏建民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您的意思是,当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根本没有男孩。”苏晚说,“但万一是另一种可能呢——如果那个女人没有骗您。如果苏家真的生了一男一女。您留了一个,她带走了一个。您把女孩换走了,但男孩呢?”
“男孩在哪?”苏建民的声音发涩。
“您问我?”苏晚看着他,“我连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都不知道。是您告诉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大黄跟在她脚边,尾巴垂下来。老橘从月季花底下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
走出苏家大门的时候,苏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银杏叶子被风刮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了一片,对着阳光看了看。叶子还是绿的,叶脉清晰分明,边缘那圈金黄像被火烧过。
“他说他骗了周秀兰。”苏晚说,“他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你信他吗?”大黄问。
“他骗了周秀兰是真的。但不认识是假的。他连人家虎口有道疤都记得。”苏晚把银杏叶子夹进外套口袋里,拍了拍手,“他在怕。”
“怕什么?”
“怕那个女的。二十一年了还在怕。说明那个女的不止是个骗子。”苏晚走下台阶,“骗子骗完钱就跑了。不会让人怕这么多年。”
陆北城的车还停在巷子口。他靠在车门上,嘴里嚼着新拆的一片口香糖。看见苏晚走过来,他把口香糖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
“问出什么了?”
“我可能有个双胞胎兄弟。”苏晚坐进后排,把大黄拉上来,老橘跟着跳进来,趴在大黄肚子上,“男的。被人抱走了。抱走他的女人右手虎口有道疤。”
陆北城发动车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苏晚,她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今天查出来的事,够写一部电视剧了。”陆北城说。
“还有更狗血的。”苏晚看着窗外,“我亲爹被一个不认识的蒙面女人骗了十万块,把亲闺女换了。结果他发现被骗了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去找亲闺女,是把假的那个当亲的养。理由是‘换都换了’。”
陆北城没说话。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出巷子,上了主路。
“你现在去哪?”
“回顾家。”
“不查了?”
“查。但不是今天。”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芳姐明天要去正安堂抓药。我得在她之前,把厨房隔壁那间屋子翻一遍。”
大黄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老橘趴在大黄肚子上,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整条街都被染成了金色。
回到顾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回廊里的灯亮了一排,暖黄的光映在青砖地上,把竹影拉得老长。苏晚穿过回廊往自己房间走,路过顾司寒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开着。
他已经睡了。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眉间那道皱着的纹路舒展开了,呼吸平稳绵长。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搭在外面,手腕上还留着下午拔针后的红印。雪团蜷在他枕边,把自己团成一个圆球,尾巴盖在鼻子上,咕噜声比老橘还响。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汤,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贴了一张便签。苏晚走过去拿起来看。
顾司寒的字很好看,瘦金体,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但便签上的字比他平时写的潦草,像是在睡前匆忙写的:汤热过了。要是凉了就别喝,让厨房再热。不用叫我。
苏晚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雪团今天在你屋里吃了两顿。它不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枕头上睡得正香的布偶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端起那碗汤。碗底还是温的,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大黄蹲在门口,老橘趴在门槛上,两只猫狗看着她端着汤站在顾司寒床前。雪团睁开眼睛,瞄了一眼苏晚手里的碗,又瞄了一眼苏晚,喵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旁边的人。
“它说什么?”苏晚问大黄。
大黄沉默了一秒。“它说汤是她爸让厨房炖的。炖了一下午。谁都不许碰。明珠来要了一碗,被她爸瞪回去了。”
苏晚端着那碗汤,站了好一会儿。
床上的人翻了身,眉头皱了皱,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苏晚没听清他说什么。但雪团听清了,大黄也听清了。
“他叫你了。”大黄说。
“叫我什么?”
“叫你的名字。苏晚。”
苏晚低头看着顾司寒的睡脸。睡着了以后,他脸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全没了,就像一个普通的人,会皱眉,会说梦话,会把被子蹬掉一角。她伸手把被子给他拉上来,盖住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指尖,然后不动了。
苏晚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想起来嫁进来第一天给他拔针的时候,他的手指也是这样,停在她手背上,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那时候她以为是无意的。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直起腰,端着汤回了自己房间。
汤还是温的。排骨炖得酥烂,汤里放了山药和枸杞,火候正好。苏晚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喝完了。大黄趴在床脚的旧棉垫上,老橘占据了雪团的藤编篮子,雪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回来了,跳上苏晚的枕边,把自己团成一团。
“明天。”苏晚把空碗放在桌上,对着窗外的夜色说,“明天翻厨房隔壁那间屋子。”
大黄在黑暗中睁开一只眼睛。“翻完呢?”
“翻完去正安堂。堵芳姐。”
“然后呢?”
“然后找那个手上有疤的女人。”苏晚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睡吧。”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线,正好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空碗的碗沿上,泛着一点微光。大黄闭上眼睛。老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念了一句梦话——不知道是哪一家的药方。雪团的尾巴从枕头上垂下来,轻轻搭在苏晚的耳朵上,毛茸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