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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得一人心

晚钟为谁而鸣

月色如霜,照在断崖上像铺了一层冷透的雪。魏茗倒在那片雪白里,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却感觉不到疼。江湖上的人都说魏茗没有痛觉,这个人天生就是个杀胚,刀砍在身上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笑了笑,没反驳。有些话说多了就是真的,他习惯了被人当作怪物,也就懒得解释了。

  断崖下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撑着剑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剑刃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不是因为背上的伤,而是体内的寒毒已经深入骨髓,三年了,从他被师父一掌打落悬崖捡回这条命开始,这毒就在他经脉里扎根,像一条冰冷的蛇,日日夜夜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用内力压了三年,今天终于压不住了。

  耳畔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壁上攀爬。魏茗本能地握紧了剑柄,偏头看向声音来处。

  一个女子从崖壁下翻上来,青色的衣裙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发髻散了大半,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胡乱拍在脸上。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一双手指节分明,指甲里嵌着泥土和血迹,显然是一路徒手攀上来的。断崖高逾百丈,壁立千仞,连山间的猿猴都要绕道走,她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竟然徒手爬了上来。

  她攀上崖顶,整个人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抬起头来的时候,魏茗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清秀的面孔,眉目间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希望,像是什么都看淡了,什么都不要了。

  他认得她。章绵绵,北渊山庄庄主章北川的独女。五年前章北川被昔日的结拜兄弟沈鹤亭灭门,满庄上下三百七十六口人,只有章绵绵活了下来。那年她十三岁,被老仆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一路逃亡,辗转流落到江湖上。后来有人在天桥底下见过她,蓬头垢面,端着一只破碗跟乞丐抢饭吃;也有人在酒楼里见过她,跪在掌柜面前求一口热汤,被人一脚踢开。再后来她就消失了,江湖上再也没有章家孤女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直到两年前,一个叫章绵绵的女子横空出世,手持一柄秋水剑,一剑刺穿了沈鹤亭长子沈惊鸿的咽喉。那一剑又快又准,剑出如虹,剑落无声,在场的数百名江湖豪客没有一个看清她的剑路。从那以后,章绵绵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就成了复仇的代名词,她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蛰伏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咬死沈鹤亭的爪牙。三年杀了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是当年参与灭门案的人。

  可沈鹤亭本人始终活着,活得风光无限,坐在武林盟主的位子上,受万人敬仰。

  章绵绵喘匀了气,站起来走到魏茗面前。她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倒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魏茗。”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大概是攀崖的时候喊了太久,“我知道你要死了。”

魏茗没说话。他靠在断崖边的大石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血,看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警惕而疲惫。

  章绵绵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说:“寒毒入骨,最多再撑两个时辰。”

  魏茗忽然笑了,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章姑娘来给我收尸的?”

  章绵绵抬眼看他,目光很认真:“我来救你。”

  魏茗怔了一下。他看着章绵绵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殷红的药丸,用两指捏着递到他唇边。那药丸散发着浓烈的腥甜气息,像是用血炼出来的,他不用问就知道这是什么——血魂丹,天下至毒之物,服下后能以毒攻毒,暂时压制寒毒,但药效过后毒发更烈,等于是拿命在赌。

  他偏过头,避开了那粒药丸。

  “不要。”他说。

  章绵绵捏着药丸的手顿了顿,没有收回去。她看着魏茗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她见过很多双这样的眼睛,在镜子里见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对着铜镜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眼神。那是把生死都看淡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什么都不在乎了,包括自己的命。

  “魏茗,你以为我不知道?”章绵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不是不怕死,你是想死。”

  断崖上的风猛地大了起来,卷起漫天的沙石,打在人脸上生疼。魏茗眯了眯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骨节泛白。

  章绵绵把那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动作近乎粗鲁。魏茗猝不及防,药丸入口即化,辛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灌下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碾过五脏六腑。他猛地弓起身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可就在这铺天盖地的疼痛中,他感觉到体内那盘踞了三年之久的寒意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冰雪消融,像冬去春来。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半晌才缓过劲来。他抬起头,看见章绵绵正背对着他站在崖边,风吹起她的裙摆和碎发,她整个人在月光下显得单薄极了,像一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为什么?”他问。

章绵绵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因为你还欠沈鹤亭一剑。”

  魏茗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荒凉。他慢慢撑着剑站起来,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走到章绵绵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断崖边上。底下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涌,看不到底。

  “章绵绵,你找错人了。”他说,“我不是什么侠客,我手上沾的血不比沈鹤亭少。我曾经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的剑法,他的手段,他的狠辣,我学得比谁都像。你知道他为什么养大我吗?因为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刀,指哪打哪,不问对错。我替他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后来我这条命为什么废了?因为我杀了他最疼爱的二儿子沈惊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沈惊澜吗?”

  魏茗转过头,直视着章绵绵的眼睛。月光下他的面容冷峻而苍白,眼底映着幽暗的光。

  “因为沈惊澜看上了我妹妹。”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要强纳她为妾,我妹妹不肯,自尽了。那年她才十四岁。”

章绵绵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杀了沈惊澜,被沈鹤亭一掌打落悬崖。”魏茗说着,抬起自己的右手,月光下那只手的五指微微发抖,经脉里青黑色的纹路清晰可见,“他没杀我,因为他觉得活着比死了更折磨人。他那一掌震碎了我的经脉,又种下了寒毒,让我生不如死地活着,看着自己一天天地烂下去,却又死不掉。”

  他说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俩中间穿过去,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章绵绵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爹被害的那天晚上,我躲在衣柜里。衣柜的门缝很窄,但我还是能看见。我看见沈鹤亭一刀一刀地砍在我爹身上,我爹到死都没有闭眼。我看见他把我娘的尸体从床上拖下来,拖过长长的走廊,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我看见他杀了我哥哥,我哥哥才十七岁,他跪下来求沈鹤亭放他一马,沈鹤亭一脚踢断了他的脖子。”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念一本账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带任何感情。可魏茗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发抖,细密的颤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我从衣柜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踩着血走了一路,满院子的血,三百七十六个人的血。”章绵绵顿了一下,“我今年十八岁,我花了五年的时间去杀那些人,还剩最后一个,沈鹤亭。可是我打不过他,他的武功比我高太多了。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比我更了解他的人。”

  她转过身,面对着魏茗,月光把她的脸照得雪白。她说:“魏茗,你比我更恨他。你需要一个理由活下去,我需要一个帮手杀了他。我们扯平了。”

  魏茗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自己是一样的。他们都活在深渊里,都曾在最深的黑暗里挣扎过,都曾想过一死了之。可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用仇恨把自己武装成一把锋利的剑,每一天都在为复仇而活。他见过太多江湖中人喊打喊杀,可真正像章绵绵这样把恨意刻进骨头里的人,他这辈子只见过她一个。

  “好。”他说。

  从那之后,魏茗就和章绵绵走在了一起。他们像两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江湖里相依为命。章绵绵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招都是为了杀人而创,没有半点花哨,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留余地。魏茗的内力虽然被寒毒侵蚀了大半,但他对沈鹤亭的武功路数了如指掌,他知道那个人的每一个破绽,每一种习惯,每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把这些都教给了章绵绵,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直到她的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刺中那些要害。

  他们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像两只惊弓之鸟,随时都在警惕着沈鹤亭的追杀。沈鹤亭不会坐视他的仇人联手,他派出了大批的杀手,一路追着他们从江南追到塞北,又从塞北追回中原。

那一路他们走了很远。魏茗记得很多细节,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记得章绵绵发高烧的那个夜晚。他们被追杀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甩掉了尾巴,躲进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章绵绵的旧伤复发了,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干裂,整个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爹、娘、哥哥,声音细得像婴儿的哭声,和她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魏茗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又去找水,庙外头下着大雨,他跑了半里路才找到一条小溪,用竹筒装了水回来,一点点地喂给她喝。他从来没有照顾过人,动作笨拙得像头熊,可章绵绵喝到水的时候,她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那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没入鬓发里。魏茗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被子掖了掖。

  他也记得自己寒毒发作的那个黄昏。他们走在一条山间小道上,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美得不真实。他的毒毫无征兆地发作了,浑身的骨头像被人一节一节地拧断,他连一声都没吭,直接倒在了路边。章绵绵二话不说把他背了起来,一个女人背着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她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艰难,可她始终没有停下。她的脊背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薄的衣衫硌在他胸口,硌得他生疼。他迷迷糊糊地伏在她背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他这样的人,早就没有资格谈什么喜欢了。

  可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看向她,看她练剑时衣袂翻飞的样子,看她坐在篝火边撕烤野兔时专注的侧脸,看她望着远方发呆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茫然和脆弱。他发现自己在寒毒发作的时候会咬牙硬撑,不让她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他发现自己在面对沈鹤亭派来的杀手时,会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明明她的武功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章绵绵也察觉到了这些变化。魏茗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漠然和警惕,变成了温柔和隐忍,那种温柔藏得很深,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可她还是看见了。她看见他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往她身上盖衣服,看见他把仅有的干粮掰成两半,大半留给她,自己啃那少得可怜的一半,看见他在她练剑练到手发抖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递上一杯热茶。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河边扎营。月亮很圆,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章绵绵坐在河边洗剑,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魏茗,你是不是喜欢我?”

  魏茗正在添柴的手顿住了,柴火从指间滑落,掉进火堆里,溅起一串火星。他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章绵绵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表情很淡,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害怕那个答案。

  “别喜欢我。”她低下头,继续洗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这种人,不会喜欢任何人。”

  魏茗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和释然。

  “我知道。”

  他说知道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得他连捡都懒得捡。他本来就不该奢望什么,他一个将死之人,一个满手血腥的杀手,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喜欢别人。章绵绵说得对,她不会喜欢任何人,她的心里装不下别的东西,她的心里只有恨,只有复仇,那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如果连恨都没有了,她就会像一盏被抽走灯芯的油灯,瞬间熄灭。

  可他不死心。

  他是个很蠢的人,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还是会跳下去。就像当年明知道杀了沈惊澜自己会死,他还是杀了。就像明知道喜欢章绵绵不会有结果,他还是喜欢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的,而是因为不做就对不起自己。

  他开始做一些很蠢的事。他在章绵绵练剑的时候,偷偷地把她最喜欢的桂花糕放在她剑架旁边。他在下雨天的时候,把自己的斗笠扣在她头上,自己淋着雨走在后面。他在她睡不着觉的夜晚,坐在她帐篷外面吹笛子,吹的是一些很老的曲子,曲调悠长而悲伤,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缓缓地淌过寂静的夜。

  章绵绵都看在眼里,她不说,不回应,不拒绝,也不接受。她就那么沉默着,像一座冰山,任他靠近,任他碰得头破血流,也不会为他融化半分。

  可魏茗不知道的是,章绵绵也有很多个夜晚睡不着。她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魏茗的笛声,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嘴唇,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她不是不喜欢他,她是不敢喜欢。她怕自己喜欢上了,就再也拿不起那把剑了。她的命不是她自己的,是章家三百七十六口人的,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杀了沈鹤亭,除此之外,她不配拥有任何东西。不配拥有快乐,不配拥有温暖,不配拥有爱情。

  她不配。

  杀沈鹤亭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他们计划了很久,把一切都算到了极致,算沈鹤亭的武功,算他的习惯,算他的心理,算他每一个可能的反应。魏茗把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章绵绵把每一招都练到了炉火纯青。可真正到了动手的时候,所有计划都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沈鹤亭比他们想象的更强。

  武林盟主的大殿上,沈鹤亭端坐在太师椅中,两鬓斑白,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刀。他看到魏茗和章绵绵并肩走进来的时候,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了,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声闷雷。

  “魏茗,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沈鹤亭站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是我教出来的,你应该知道,凭你们两个,杀不了我。”

  魏茗握紧了手中的剑,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身边的章绵绵在发抖,那不是恐惧,是仇恨,是积攒了八年的、浓烈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的仇恨。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章绵绵第一个冲了上去。她的剑快如闪电,剑光在大殿里炸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秋水剑在她手中化作了一道光,一招接一招,招招致命,每一剑都奔着沈鹤亭的要害而去。那是她练了千百遍的剑法,每一剑都刻进了她的骨头里,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刺中目标。

  可沈鹤亭比她强太多了。他的武功已经超出了招式的范畴,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章绵绵的每一剑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挡开,就像大人逗弄小孩子。他的掌风凌厉无匹,每一次挥掌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将章绵绵逼得连连后退。

  魏茗也加入了战局。他的武功虽然大不如前,但他了解沈鹤亭,他知道那个人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破绽。他像一条毒蛇一样游走在沈鹤亭的视线死角里,专挑他最薄弱的地方下手。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正面强攻,一个侧面偷袭,一时间竟然和沈鹤亭打得难解难分。

  可沈鹤亭的底蕴太深厚了,深厚到让人绝望。他忽然变招,一掌拍向章绵绵的天灵盖,那一掌裹挟着浑厚的内力,风声呼啸,气势惊人。章绵绵举剑格挡,却被那股力量震得虎口崩裂,秋水剑脱手飞出,人也跟着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大殿的柱子上。

  魏茗目眦欲裂,扑上去挡在章绵绵身前,硬生生接了沈鹤亭一掌。那一掌拍在他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根本使不上力。章绵绵也从柱子边爬了起来,她的嘴角淌着血,脸色苍白如纸,可她的眼神依然坚定,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魏茗。”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秋水剑,重新握在手中。她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可她握剑的姿势依然标准,像一座雕塑。

  魏茗靠在柱子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沈鹤亭,忽然开口喊她:“绵绵。”

他喊的是绵绵,不是章姑娘,也不是章绵绵。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章绵绵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去。”魏茗说,“我们走吧,活着就行。”

  章绵绵终于回过头来看他。雨从大殿的破洞里灌进来,淋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闪着冷冽的光。

  “魏茗,”她说,“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转过身,挺直了脊背,像一把出鞘的剑,决绝地冲向沈鹤亭。那一剑是她此生最强的一剑,凝聚了她所有的内力、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执念,剑光如虹,贯穿了整座大殿。沈鹤亭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感觉到了这一剑的可怕,可已经来不及躲了。

  剑尖刺穿了沈鹤亭的胸膛,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雨。沈鹤亭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低下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剑,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轰然倒地。

  章绵绵握着剑柄,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她的泪水和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低头看着沈鹤亭的尸体,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终于为章家三百七十六口人报了仇。

  可她一点都不开心。

  魏茗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在抖,可她没有挣开。她跪在雨里,握着魏茗的手,无声地哭了出来。

  那是她八年来第一次哭。

  他们离开了那座大殿,离开了那个让他们遍体鳞伤的地方。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在瓢泼大雨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一条河边。河水暴涨,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河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章绵绵在河边停下来,转身看着魏茗。雨太大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一个高大而瘦削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魏茗,”她说,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你走吧。”

  魏茗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淌,他的嘴唇发紫,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他的寒毒在刚才的打斗中全面爆发了,体内的经脉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那种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骨头。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树。

  “我走不了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绵绵,我的时间不多了。”

  章绵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她伸手去摸魏茗的脸,手指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感觉到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那些都是他替她挡下的伤。

  “你骗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过你要看着沈鹤亭死的,你已经看到了,你怎么能——”

  魏茗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个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满手血腥的杀手,倒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

  “绵绵,这辈子能遇到你,我很高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蛛丝,随时都会断掉,“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不要做杀手,不要做什么大侠,我就想做个普通人,种几亩地,养几只鸡,娶你当媳妇。”

  章绵绵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掐出了血。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要走,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魏茗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有遗憾,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暮色四合时的最后一缕光,温柔而绝望。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进了那条河里。

  河水湍急,瞬间就没过了他的腰。章绵绵愣了一瞬,疯了似的扑上去想要拉住他,可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水里,呛了好几口水。等她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魏茗已经被河水冲出了很远,他的身影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魏茗!”她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被暴雨和浪涛声吞没,“魏茗!你给我回来!你不许死!你听到没有!你不许死!”

  魏茗好像听到了她的喊声,在水面上回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雨太大了,章绵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觉得他好像在笑,笑得很好看,就像那天在断崖上,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靠在石头上,嘴角挂着血,却还是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她记了一辈子。

  河水翻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魏茗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河面上,再也看不到了。章绵绵跪在河岸上,水没过了她的膝盖,她像一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雨水、河水、泪水,全都搅在一起,从她的脸上淌下来。

她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河面平静下来,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岸的青山。章绵绵慢慢站起身来,她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可她一步都没有挪动。她站在河边,看着那片吞没了魏茗的水面,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终于报了仇,杀了沈鹤亭,为章家三百七十六口人讨回了公道。可她失去了所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唯一的温暖,全部都没有了。

  从那以后,江湖上多了一个疯女人。她穿着一身白衣,腰间别着一把秋水剑,逢人便问:“你见过魏茗吗?”

  有人摇头,有人反问魏茗是谁,有人觉得她疯了,绕着她走。

  她不厌其烦地描述着:“他长得高高的,瘦瘦的,眼睛很黑,笑起来很好看。他喜欢吹笛子,会给我买桂花糕。他怕我冷,总是把他的衣服脱下来给我披上。”

说到最后,她总会加上一句:“他说下辈子要娶我当媳妇。”

  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一个疯女人的话,谁会信呢?

  可她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很多年以后,有人在一座断崖上见过一个白衣女子。她坐在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头上是漫天星光。她怀里抱着一支竹笛,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曲调悠长而悲伤,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缓缓地淌过寂静的夜。

  风吹起她的白发,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带着笑:“绵绵,下辈子,我娶你。”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安静,像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孤独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