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成分复杂 

黄土

小说灵感集(含多部小说大纲)

黄土高原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干涩的土腥味。她抓起一把土塞入口中,感觉和饭菜的区别不大。

刚被拐到这里的时候,她也拼命地哭喊过。但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永远只有同一种表情——狰狞、暴怒、扭曲。他们用最粗鄙的方言咒骂她,用粗糙的巴掌和沉重的鞋底,毫不留情地挞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每一次,都让她的视野陷入模糊。

她坐在这漫山遍野的枯黄里,模模糊糊间,她开始分不清人脸了。那些狰狞扭曲的面孔在她的眼里融化了。五官被抹去,只剩下粗糙的、焦黄的、布满裂痕的轮廓。

她快分不清土地和人了。在这片贫瘠的大地上,人和土,本来就是同一个形状、同一个颜色。那些面庞和黄土相融,揉碎了所有鲜活,只剩这片土地根深蒂固的麻木和愚昧。

好在灰绿的衣服还算显眼,让她能够区分人与土地。

那天傍晚,天空上下起了几十年未有的暴雨。干渴的村庄沸腾了,所有人都在欢呼着冲出屋子,端着盆桶,疯了一般争抢着接雨水。而她,趁着所有人陷入狂欢,拼尽力气逃了出去。

她在泥泞中跌跌撞撞,一直跑到了村外那条早已干涸的河床里。

在那里,她找到了那个和她一同被拐来的女孩,比她大上一岁,算是姐姐。姐姐被夫家打得半死不活,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丢在了这里。

暴雨如注,河水裹挟着泥沙咆哮而来。姐姐没有力气站起,只能用十根手指死死地扣着石缝,指甲尽数劈裂,鲜血混着泥水灌入口中——她在拼命防止自己被洪水冲走。

她扑上前,死死攥住了姐姐的手。

闪电在那一刹那撕裂了夜空。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被打得高高肿起、鲜血淋漓的脸。五官因为剧痛而扭曲,可那张被暴力摧残到极致的脸上,竟凝着一抹笑。

温和缱绻的、不属于这片土地的笑。像是释怀,像是绝望,又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脸是可以被打烂的,但也是可以在打烂之后,依然努力挤出笑容的。

她救不了她,浑浑噩噩地回了“家”,换来了一顿更残暴的毒打,然后被锁进了散发着恶臭的猪圈。

她熬了整整半年。

半年里,她不再哭喊挣扎。“家人们”以为她终于服软认命,高兴得合不拢嘴,对她的看管也渐渐松懈。

可她只是学会了把声音咽下去,咽到骨头缝里,咽成了一把刀。

某天深夜,她摸到了那把平时用来劈柴的钝刀。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她只是平静地挥起刀,劈开了两副泥土面孔。鲜血溅开的一瞬,她好像又能看清了。

温热洒了满怀,脸上温暖的触感好像带着她走出了这片黄土。鲜红落在灰绿的衣裤上,在这灰绿黄统治的地方,这是最美的红霞。

她没有擦,提着刀一步步走出了猪圈,走出了那个困了她几年的院子。

夜风灌入宽大的衣袖,一遍遍剔着她骨瘦如柴的身体。她顺着记忆里的方向一直走,最后来到了那条河边。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暴雨,没有洪水,没有那张温温和和的笑脸。

她低下头,借着惨白的月光,看向河床上那些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干裂缝隙。然后,她慢慢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那些被暴打留下的疤痕,那些被岁月和苦难刻出的沟壑,指尖触碰到的粗糙触感,和脚下这片黄土高原的裂缝,一模一样。

她跪坐在那条早已干涸的河边,没有水,却看清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