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比率
汪家本部的长廊终年浸在一片寡淡的冷白之中。
墙面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装饰,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与冷铁交织的漠然气息,连光线都显得刻板规整。
他的轮椅碾过拼接缝的时候发出规律的轻响,像在丈量一道永远走不完的尺度。
这里没有黄沙风雪,没有四伏危机,但每一个人的生死,早已被冰冷数据提前标定。
黎簇半靠在轮椅上,腿上伤势尚未彻底愈合,小腿被石膏固定,无力垂落,姿态带着难以舒展的滞涩。
一身干净素色的病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眼底沉淀着历经战乱的沉郁死寂,他盯着天花板角落的那枚红色光点,看了许久。
身前站着的少女眉眼温顺,是他熟悉了数年的青梅竹马沈琼。
这张无害温柔的面孔之下,再也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了。
她是汪小媛,是在霍家潜伏多年的卧底,是监视他的眼线,唯独不是沈琼。
长久的静默里,汪小媛先开了口,声线轻轻的,不带杀伐,却字字戳着汪家最残酷的内核。
“每个人都有一个比率,这个数字,决定了你在汪家到底能活成什么样子。”
黎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掌心微微收紧,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干涩:“我的比率,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九。”
数字落下的瞬间,空气轻微一沉。
黎簇沉默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自嘲,语气听不出悲喜,只剩彻骨的凉:“算好的吗?”
“达到百分之三十的,就会被杀掉。”汪小媛抬眼,温顺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一层清晰的郁色,眼底漾开遮掩不住的难过与不忍。
前段时间的相处,她是真的把他当做朋友了,那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她不忍,却无力僭越汪家铁规。
差一步,便是死亡。
黎簇收回看向摄像头的目光,抬眸望向她,眼底依旧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绝境:“那要是我的比率降不下来呢?”
汪小媛心口微涩,往前半步,压下眼底所有复杂心绪,语气笃定而认真,带着一丝私藏的执拗:“相信我。”
“我不会让你死的。”
黎簇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
他忽然开口,打断她未尽的安抚,语气执着,带着穿透所有算计的唯一所求:“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汪小媛应声,神色认真。
“暮姐在哪。”
黎簇的语调不高,却字字坚定,这是他踏入汪家囚笼以来,唯一迫切想要确认的事。
所有人都在算计他,只有苏暮在给予他温暖。
汪小媛唇瓣轻抿,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进退两难的迟疑。
她知晓那个女子的分量,她是最高规格的机密,绝非任何人能见便能见的。
她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等你成为真正的汪家人,会让你见到的。”
这句承诺虚无缥缈,遥遥无期,却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
黎簇眼底微光轻轻一沉,没再追问。
他心知肚明,这只是暂缓之词。
她继续介绍汪家的规则。
白课和黑课。
白课是学习,黑课是测试。
“鸭梨,在你腿伤没好的这三周内,你只需要参与白课的学习和康复训练。三周后会加入体能训练以及实战训练。”
她的视线落在门框边缘那道冷白色的光线与门板颜色的交界处,停留了片刻才收了回来。
“在黑课中被淘汰的人,之后都不知所踪。”
所以,你一定要赢。
除此之外,黎簇还有一场永无止境的任务。
他必须反复读取黑毛蛇身上的费洛蒙,一遍遍地沉浸、解析、回溯,直至彻底剥离出汪藏海的碎片记忆,替汪家找到汪藏海计划的最后一步。
交代完所有事宜,汪小媛将一部黑色按键手机轻放在他身侧的桌子上。
机身冰冷厚重,是汪家本部专用机型,隔绝所有外界信号,仅能接入内部局域网,是牢笼之内,唯一的联络器物。
她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已经融进了走廊的光线里,声音从门框边沿传过来,“别试图联系外面,没有信号。”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步入长廊深处,身形消失在冷白光影尽头。
黎簇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除了时间外,还有一个数字:百分之二十九。
他转动轮椅,背对着天花板上的红点,垂眸望着冰冷的手机,指尖轻轻拂过机身,喉间低喃溢出细弱的风声。
“吴邪……我到汪家了。”
他轻声呢喃,像隔着千里山海遥遥报备。
“你呢。”
千里之外,雪山连绵,风雪肆虐。
凛冽寒风卷着碎雪横穿荒芜山脊,天地苍茫一片,冷意刺骨蚀骨。
吴邪立于风雪之中,衣袂被寒风肆意翻卷,周身落满细碎白雪,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散成薄雾又被风卷走。
身后,苏难步步紧随,穷追不舍,从未停歇。
可这一场追逐,早已偏离了汪家既定的任务轨迹。
苏难的眼底,没有任务的成败,只剩层层叠叠的迟疑与动摇。
她太清楚汪家的手段,太清楚那个苏暮将要面临怎样的折磨。
她忽然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汪家的路,真的是正确的吗。
可作为汪家人她不得不继续完成任务。
完成任务才能回到汪家,才能见到她。
风雪呼啸,掩盖人心。
苏难望着无边无际的皑皑雪山,眼底翻涌着年少的斑驳过往,声音被风吹得细碎低沉:“我们从小在汪家接受各种训练,学习各种技能,当时有很多小伙伴在一起,本来以为会一起长大的,但是……”
吴邪望着她落寞的侧影,风雪里声线平静淡然:“都死了?”
苏难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却故作轻松:“也没有全死吧。”
“是你杀的。”
吴邪眸光微深,一语戳破她心底深埋的罪孽与枷锁,
简单四字,瞬间击溃她所有伪装。
苏难猛地转身,避开吴邪直视的目光,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肩线微微绷紧,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许久,她才吐出一口冰冷的白气,声音沙哑沉重,带着满身疲惫与沧桑。
“其实,我这些年,是载着好几条命才活到现在的。”
汪家的筛选从来残酷,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无数朝夕相伴的同伴,最终都倒在了规则与厮杀之中,而她踩着尸骸活下来,背负一身无人知晓的沉重。
偌大冰冷的汪家,人人皆为棋子。
只有苏暮,她身上有让我安心的感觉。
只有在她身边,我才不会去想那些事。
那是苏难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温柔与救赎。
苏难敛尽眼底所有脆弱,再度转回身形,“有一个办法,能让我们都活着离开这里,”她直视风雪中的吴邪,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劝诱,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生路,“那就是你加入汪家。”
吴邪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浅淡,带着几分凉薄。
“难不成要我回到我妈肚子里重新生出来一次吗?血统又不是什么能改变的东西。”
“汪家人并不全姓汪,有些是加入汪家之后才改的姓,所以你们生生世世都杀不尽,汪家人永远都存在。”她说着,微微扬起下巴,染上几分笑意。
吴邪静静听着,风雪落满肩头,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坦荡从容:“我对汪家,其实没有什么偏见,只是恰好生在了汪家的对立面。”
苏难望着他始终不肯松动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缓缓熄灭,语气染上淡淡的失望:“看来,你还是没想活着离开这里。”
风声呼啸,落雪无声。
吴邪抬眸望向山脊,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执念与滚烫的坚定。
他唇角轻动,一字一句,沉缓落地,藏起最深的软肋。
“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想活。”
他要活着,带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