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吞噬意识的荒芜黑暗,不知沉寂了多久。
浑身脱力的沉重感缓缓褪去,刺骨的寒凉也被一缕温和的暖意一点点驱散。
阿晞的意识从无边空白里慢慢回笼,眼皮沉重至极,许久才堪堪掀开一线缝隙。
入目不再是漫天鎏金黄沙,也不是幽暗流淌的河水。
整片天地被一片苍茫干净的白茫茫笼罩,似雾似霜,朦胧覆满四野,暮色沉沉垂落,将这片陌生秘境裹在静谧又诡异的昏暗中。
周遭寒意散尽,唯有后背与身侧贴着源源不断的温热,安稳又踏实。
阿晞微微动了动指尖,才察觉自己靠在一方温热的怀抱里。
是黎簇。
少年的胸膛单薄却滚烫,隔着布料传来安稳的体温,稳稳托住她失重过后的身体。
她没有挣扎,没有立刻起身疏离,只是顺着这份难得的暖意,微微侧过身子,将脸庞浅浅埋入少年温热的颈窝。
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的气息,冲淡了河水残留的湿冷腥气。
好温暖。
“暮姐!你终于醒了!”
少年身体僵在原地,不敢乱动分毫,生怕惊扰了她,语气轻得像晚风:“你脸色特别苍白,是不是落水受伤了?哪里不舒服?”
阿晞的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轻柔淡然:“我没事,只是……有些怕水。”
短短一句,轻描淡写。
可落在黎簇心底,却掀起层层涟漪。
在他眼里,苏暮向来无所不能,遇事永远从容冷静,像是立于局外的神明,看透所有凶险,稳住所有局面,仿佛世间从无她畏惧之物。
原来这般强大的人,也有软肋。
而且是这样简单的弱点。
心底莫名漫上一阵细碎的悸动,夹杂着浅浅的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暖意。
他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彻底舒展。
太好了,她没事。
阿晞缓缓起身,褪去了方才依赖的慵懒,眼底重回沉静清明,轻声发问:“他们呢?”
眼底瞳色浅透,红泽细碎流转,在这片白茫茫的诡异天地里,干净、清冷,又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绝美,澄澈得不像凡人所有。
黎簇虽然不是第一次窥见她的眼眸,可这般近距离猝不及防的一眼,依旧让他呼吸微微一滞,心头骤然被狠狠震了一下。
少年瞳孔微缩,整个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时间看得微微失神。
太美,也太过特别。
绝美之中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清冷之下又裹着沉淀岁月的沧桑,好像她从来都不属于这片人间烟火。
阿晞并未察觉他短暂的怔忡,深色镜片落下,瞬间掩去那双特殊的红眸,尽数藏于平静之下,恢复了往日从容温柔、波澜不惊的模样。
黎簇这才猛地回神,耳尖唰地彻底红透,提及同伴,黎簇立刻收回纷乱心绪,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我醒来就只看到了你,没见到他们人影。暮姐,你现在能走路吗?我们去找大家。”
阿晞微微闭眸,感知着周遭流动的诡谲气场与细碎人声。
她缓缓颔首,声音笃定:“能走,跟着我,这边。”
沙中行走本就不易,加上身体虚弱,脚下愈发虚浮不稳。
黎簇见状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全程小心翼翼,稳稳托住她的力道,默默给她支撑。
两人并肩循着冥冥感知的方向,缓步穿过茫茫白色。
不多时,前方两道熟悉的少年身影映入眼帘。
苏万和杨好安然无恙,正躲在一处稍高的沙坡后,压低身形,举着一支小巧的高倍望远镜,远远望向另一个方向,看得格外专注。
想来这精密小物件,又是苏万出行常备的装备。
看着两人安然无事,却只顾着观望远处、丝毫没有折返寻人的意思,黎簇忍不住开口打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俩倒是悠闲,只顾着看湾姐,也不知道过来找找我们。”
两人闻声回头,苏万放下望远镜,一脸认真:“你们不是自救成功了吗,那我们现在得救湾姐啊。”
一旁的杨好皱着眉,思索片刻,出声提议:“你们说直接放个信号弹,把她招呼过来怎么样?”
“不行。”黎簇立马否决,神色凝重,“这里有蛇柏。”
“什么蛇?”
阿晞站稳身形,气息虽依旧虚弱,解释的语气却清晰沉稳:“蛇柏,一种会攻击人的植物,对声音很敏感。”
苏万瞬间慌了神:“那、那现在怎么办?”
众人一时陷入迟疑。
阿晞眸光沉静,略一思索,开口决断:“我去接她吧,我体质特殊,不容易引起蛇柏的注意。”
话音刚落,黎簇立刻出声阻拦,眼神格外坚定:“暮姐,你身体还没恢复好,不能再冒险了,交给我们吧。”
苏万、杨好也纷纷点头,满是少年人的担当。
阿晞看着三人眼底澄澈坚定的眸光,眼底掠过一抹欣慰暖意。
她心底依旧暗藏顾虑,可也知晓少年人需要历练成长。
沉默片刻,她轻轻点头,“万事小心。”
语气轻柔眼里却暗藏锋芒。
她没说的是:
放手去做,一切有我。
三人齐声应下,神色认真,再无半分嬉闹。
一场救援,就此开始。
全程危机四伏,白沙之下暗藏无数未知凶险,可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全然褪去了往日的稚嫩莽撞。
这一场救援里,杨好锋芒尽显。
出手果决凌厉,面对暗处异动毫不迟疑,判断精准、动作利落,遇事杀伐果断,隐隐透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魄力,是整场救援的攻坚主力。
黎簇始终沉稳统筹,冷静判断周遭局势、规划路线、把控节奏,稳住全队进退,是当之无愧的核心领队。
苏万精准辅助,聪明有想法,虽有些跳脱但心思细腻缜密,用细致周全弥补众人疏漏。
三人各司其职、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几番波折、数次险避蛇柏异动,他们终于成功找到孤身被困的梁湾,将人平安带回汇合点。
夜色彻底笼罩古潼京,茫茫天地间,一堆篝火缓缓燃起。
暖橙火光跳跃跳动,撕开浓稠的暮色与寒凉,将无边孤寂的白夜照亮,驱散了秘境深处浸骨的阴冷。
劫后余生的紧绷彻底卸下,一直强撑坚强的梁湾,终于绷不住心底积攒的恐惧与委屈。
所有的惶恐无助尽数爆发。
她坐在篝火旁,肩膀微微颤抖,无声落下泪水,压抑的哭声细碎又委屈。
阿晞缓步上前,轻轻在她身侧坐下,动作温柔舒缓,一下、一下顺着她颤抖的脊背。
温柔的触碰带着安稳的力量,清浅的嗓音轻柔安抚:“好了,别怕,都过去了,我们已经安全了。”
轻柔的安抚一点点抚平梁湾慌乱的情绪,良久,她才渐渐止住哭声。
阿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问道:“后悔吗?你想回去吗?”
梁湾抬头,眼底噙着未干的湿意,明明满脸委屈,却依旧咬着牙倔强摇头。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过的沙哑:“不!你们就是一群小屁孩,没有我怎么行!”
顿了顿,她眼神愈发坚定,带着执念深重的执拗:“再说了,我知道地图,没有我,你们怎么走?”
阿晞望着她眼底的执拗,轻轻叹息:“地图你已经画出来了,不是非你不可。”
梁湾忍不住泪水再次积攒,带着不甘,哽咽道:“那不一样,地图在我脑子里。而且,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有这么重要吗?”
“你不懂,我是个孤儿,这里有我身世的线索。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弄清一切,我怎么能放弃?!”
气氛沉寂下去。
人人皆有执念,她的坚持,从来都无可厚非。
良久,梁湾抬手擦干脸上泪痕,褪去了脆弱委屈,恢复了平日里的利落模样,只是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别扭羞怯。
她侧头看向身侧温柔沉静的阿晞,小声开口:“今晚……夜里如果遇到危险,我能叫你吗?”
阿晞眸光温柔,轻轻颔首,应声笃定:“嗯,可以。”
得到应允,梁湾心底彻底安稳,又小声补了一句:“还有,明天,别离我太远。”
说完不等回应,她便转身快步钻进帐篷,藏起自己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