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饼粗粝干涩,口感极差,梁湾皱紧眉头,下意识偏头将嘴里的盐饼尽数吐掉,脸色依旧虚弱苍白,却总算彻底回过神来。
见人醒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
苏万长长松了口气,笑呵呵的开口调侃,缓和紧张的氛围:“湾姐,虽然你烫头染发还纹身,但你依然是个好女孩。”
阿晞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将外套披回她身上,将裸露的肌肤重新遮盖。
杨好站在一旁,看见那纹身,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讶异:“看不出来,你居然也是道上混过的。”
说者无心,可梁湾闻言,只是沉默着垂眸,拢了拢外套,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心绪。
她不愿解释,也无从解释。
那是她藏了多年的秘密,是她诸多苦难的源头,她也想弄清谜底。
她撑着沙地,咬着牙缓缓起身,打算继续赶路,躲开这个令人局促的话题。
所有人都在放松打趣,唯有黎簇,心底的寒意与疑心层层堆叠,半点散去不得。
他牢牢盯着梁湾的背影,心头疑云密布,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住身侧的阿晞,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凝重与警惕:
“暮姐,你看到了吧?她背后的凤凰纹身,和苏日格的完全一样!她会不会……她就是汪家人?!”
这件事压在他心底,沉甸甸的,让他瞬间对一直以来对他们颇为照顾的梁湾,生出了巨大的隔阂与戒备。
阿晞闻言没有立刻回应,抬眼望向前方沉默赶路的梁湾,眸光沉静幽深,眼底掠过一丝深思,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紧绷的少年,语调平静,带着一丝探究:
“你什么时候看到苏日格的纹身了?”
黎簇猛地一僵,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脸颊涨满血色,眼神不自觉飘向脚下黄沙,支支吾吾地攥紧了背包背带。
“那、那是之前不小心撞见她……就是,就是偶然看见的。”
他的声音越往后越低,带着一点被戳破隐秘的窘迫,还有难以掩饰的不安。
阿晞轻轻拍了拍少年紧绷的手背,声音轻缓安抚,“先别急着下定论,或许只是巧合。”
说完,她轻轻挣开黎簇的手,快步上前,再次走到梁湾身侧,无声抬手扶住她虚弱的身子,稳稳给她支撑,陪着她一同往前走。
一路无人多言,队伍陷入安静。
火烧风依旧在身后追逐肆虐,可众人拼尽全力奔逃之下,身后滚烫的热浪渐渐褪去,焚天的火光缓缓消散,那股窒息滚烫的压迫感,一点点远离周身。
不知跋涉了多久,天边赤红尽数褪去,空气重新变得清爽微凉,彻底脱离了火烧风的肆虐范围。
前路沙丘尽头,打头探路的杨好突然停下脚步,高声大喊,语气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水!这里有水!”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快步翻过连绵沙丘。
视野豁然开朗,一汪澄澈澄澈的海子静静卧在黄沙之间,水波粼粼,清风拂面,清凉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先前的焚天绝境判若两地。
劫后余生的众人瞬间欢呼出声,连日的疲惫与惊惧尽数消散大半。1
终于有水喝了,太开心啦
众人立刻快速搭好帐篷,卸下沉重行囊,迫不及待冲向海子边,想要用清凉湖水冲刷一身沙尘与燥热。
喧闹欢腾,生机盎然。
阿晞小心翼翼将虚弱未愈的梁湾扶进帐篷,让她安稳躺下,随后取出清水,一点点细心喂她喝下。
温热清水入喉,舒缓了满身燥渴与脱力。
梁湾靠在睡袋上,缓了许久,终于攒出一丝力气,抬眼看向身侧细心照料自己的少女,虽有些别扭感,但眼底满是真诚:“谢谢你。”
阿晞垂眸,眼底漾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温柔从容:“不客气。”
她顿了顿又说:“你好好休息。”
说罢,便转身出了帐篷。
帐外,车嘎力巴又在说着沙漠里的传说,吓得少年们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阿晞看了会,藏在墨镜下的眼神温和。
没一会儿,修整过后,少年们听取苏万的提议,动手挖了个环形水沟,这样利用蒸发的原理,降低温度。
嬉闹间谁也没有察觉,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在说笑的向导车嘎力巴已然悄然消失在沙丘之后,不知去往何处,无声无息。
夜色静谧,人声渐稀。
所有人倦怠休憩后,唯独黎簇心绪难平。
他独自静坐水沟中央隆起的小沙丘上,指尖紧攥匕首,心事重重,眼底反复翻涌着关于凤凰纹身与汪家的猜忌。
不多时,养好精神的梁湾走出帐篷,见背影落寞,便轻声上前落座相伴,想要消解少年人的孤寂。
夜色寂寂,沙丘无风。
黎簇借着独处契机,压下心底波澜,不动声色地对梁湾展开言语试探,句句斟酌,暗藏机锋。
不知何时,阿晞也悄然脱离营地灯火范围。
她身形轻掠,彻底隐入营地侧边幽深的沙丘阴影里,在无人窥见的黑暗深处,静静立着,与一道藏在风沙暗影里的模糊人影低声交谈。
阿晞孤身立于暗处,敛尽所有暗流情绪,抬眼望向灯火零星的营地,俯瞰下方营地的一举一动。
她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对话内容,只能看清两人相对静坐的轮廓。
时间悄然流淌,沟渠湖水无声上涨,缓缓漫上四周沙地,一点点吞噬中央孤立的小沙丘。
浅水之下,无数漆黑细小的仙女虾悄然显现,密密麻麻浮游在水中,泛着莹莹蓝光,看似美丽无害,却暗藏凶性。
湖水越涨越高,即将彻底淹没沙丘,水下危机蓄势待发。
就在这险境迫在眉睫的一刻,黎簇彻底抛开心底所有猜忌、隔阂与疑虑,摒弃了对汪家纹身的所有揣测,心中只剩最纯粹的救人本能。
他义无反顾起身,冲破漫涨的湖水,朝着梁湾的方向奔去。
她知道黎簇心中有了判断和选择。
人心真伪,猜忌对错,在生死瞬间,自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