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凛冽清寡的气息,一点点钻入混沌的意识里。
黎簇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像是濒死的蝶翼拂过空气,费了许久的力气,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惨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层层叠叠的冷色裹着他。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硬生生拼接回去,每一寸皮肉都浸着酸胀钝痛,四肢布满密密麻麻的细碎擦伤与淤青,细微的痛感顺着神经丝丝缕缕蔓延开来,提醒着他古潼京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并非噩梦。
他僵躺着怔了许久,脑海里纷乱的黄沙、废墟、诡谲的异响渐渐褪去,只余下一片空茫的空白。
良久,黎簇才撑起酸软的胳膊,艰难地支起上身。
动作幅度稍大,身上的伤口便扯得生疼,他蹙紧眉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他抬手端起水杯,指尖带着未消的虚弱凉意,小口小口咽下。
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驱散了浑身的疲惫与僵冷。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
他回来了。
古潼京的一切,都结束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伴随着轻快又带着几分气急的脚步声。
梁湾穿着一身白大褂,眉眼间攒着压抑多日的焦灼与愠怒,一走到病床边,就忍不住对着刚醒的黎簇劈头数落。
“你个死孩子,你没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天天提心吊胆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她气势汹汹的一顿输出,语气凶巴巴的,眼中却满是红血丝,连日的担忧尽数藏在斥责里。
说完,梁湾所有的锋芒瞬间收敛。
她小心翼翼地拉过黎簇的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尖细致的为他换药,刚才气势汹汹的模样荡然无存。
纱布缠绕的动作轻柔规整,她问道:“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
黎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喉咙滚动两下,声音沙哑又茫然。
“他们……他们是谁?”
无论梁湾如何耐心追问,黎簇始终神色痛苦,眉心死死蹙着。
梁湾心头一沉,立刻低头翻开手边的病历本,指尖划过诊断记录。
逆行性遗忘症。
五个字映入眼帘,让她骤然怔住,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一瞬。
这是极为罕见的创伤性病症,多由极致的精神冲击与身体重创导致,会剥离特定时段的所有记忆。
多年行医,这种病症她只见过一次。
她握着病历的指尖微微收紧,脑海里骤然闪过一段尘封的旧事。
多年前,她还只是个初入科室的实习医生,那人同样是逆行性遗忘症,只是让她记住的原因是——纹身。
那人身上的纹身,是遇热出现的,而她身上也有。
她要弄清楚这纹身到底代表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出了门,转身去了档案室,翻出当年的旧档案。
这一刻,梁湾也入局了。
而黎簇也颇为诧异,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失忆,但那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能说出去。
看着梁湾松口不再追问,只当是糊弄过去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医院喧嚣褪去,城市僻静的林荫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静谧雅致,融在沉沉暮色里。
确认黎簇平安无碍,已然苏醒后,阿晞才彻底放下心来,缓步走出医院大楼,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温度适宜,气息清浅安宁。
阿晞抬眼,猝不及防撞进解雨臣温和含笑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今天不忙?”
解雨臣侧身坐着,还是一身粉衬衫,眉眼温润如玉,唇角噙着一贯温柔妥帖的笑意,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无人察觉的沉郁。
他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影上,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所有事都可以延后,来接你,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太清楚这场局有多凶险,看着她一次次以身涉险,一次次踏入生死迷局,他心里藏着翻涌的担忧与不舍。
他多想将她护在身后,让她远离所有阴谋、厮杀与危险,让她安然度日,不必沾染半分风雨血腥。
但他不能也无法阻止计划。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义无反顾,一步步深陷这无边无际的棋局之中,陪着她,护着她,将所有心疼与担忧,尽数藏在温柔笑意之下,从不言说半分。
解雨臣视线沉沉,落向窗外掠过的树影,轻声开口:“这个小孩,就是吴邪选中的人?”
阿晞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眼底带着几分认可与期许:“嗯,他很敏锐,是个好苗子。”
解雨臣重新看向她,墨黑的眸色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藏着千言万语的隐忍,最终只化作一句笃定的低语:“计划,会成功的。”
阿晞轻轻颔首,眸光沉静而坚定,“一定会的。”
哪怕前路皆险途,哪怕她自身无退路,她也会拼尽全力。
……
阿晞过了段安生日子,白日里,她闲坐庭中,听曲煮茶,翻阅古籍闲书,晚风穿庭,花叶轻晃,岁月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张家众人常年奔波各地,身负重任,来去匆匆,却总有人抽空赶来这里,陪她片刻, 人来人往,院落始终热闹,却也始终留不住长久的安稳。
她偶尔会在暗中看着黎簇,看着他被诡异快递缠身,看着他顺着线索调查到吴山居,看着他重新启程古潼京。
她也该出发了。
这一次她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
这份力量早在千年前众神陨落之际便不可再生,无法复刻。
它如同握在掌心的流沙,抓不住,留不住,只会一点点流逝,直至彻底归零。
阿晞时常在深夜静坐,安静地感知体内日渐淡薄的力量,心底一片平静。
她无从知晓,当神力彻底散尽的那一天,自己会归于何处。
或许是神魂俱灭,从此世间再无苏暮,再无阿晞。
无人知晓结局,无人预判归途。
她唯一的心愿,便是那一天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至少,要让她亲眼看着这场筹划数年的计划,圆满落幕,尘埃落定。
为此,她甘愿倾尽所有,哪怕燃尽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