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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

盗笔之人间归途

狂风卷着碎沙终日刮个不停,天地一色昏黄。

车队在连绵沙丘里颠簸穿行,视野尽头终于褪去单调的黄沙,遥遥露出一间孤悬在荒漠边缘的土坯客栈。

这是深入无人区前,最后一处补给站。

过了此地,再无人烟,余下的路途,便只剩茫茫沙海与未知险境,只能凭队伍自己摸索前行。

队伍停下休整,众人三三两两围坐院中,炭火噼啪作响,架上的烤全羊滋滋冒油,肉香漫散,稍稍冲淡了连日跋涉的疲惫与枯燥。

向导马日拉兴致正浓,拎着一壶烈酒走到黎簇身边,豪爽抬手:“来,小哥,咱俩喝一杯!”

话音刚落,一旁靠着木柱的吴邪眼神微沉,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像是被触到了逆鳞:“不许叫他小哥。”

马日拉一愣,反应极快,立刻改口笑呵呵道:“那就小弟弟!”

黎簇当即翻了个白眼,满脸少年别扭,半点不领情:“那也别叫我小弟弟啊。”

“好好好,小老板!”马日拉乐得随和,举着酒杯执意相邀,“来,小老板,喝一杯!”

阿晞安静坐在侧旁,宽框墨镜依旧稳稳戴着,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闻言抬手端起身前酒杯,身侧的王盟也顺势举杯,两只酒杯轻轻与马日拉的酒盏相撞,清脆一声,算是接下了这份好意。

唯独黎簇寸步不让,低头扒着盘中烤串,头也不抬,态度直白又倔强:“不喝。”

他抬眼时眼底满是抵触,字字清亮:“我是被强行带来的,说白了这次旅途和我就没有关系,所以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我也不会喝这酒。”

少年心里藏满不甘与戒备,被迫入局的委屈,前路未知的惶恐,全都凝在这一句拒绝里。

阿晞静静看着他年少桀骜,不服不忿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的悲悯。

她没有多言,只微微低头,浅浅抿了一口杯中酒,随即敛下眼眸,不再掺和喧闹。

一旁的王盟轻声开口劝慰,语气笃定又诚恳:“你信不信我以前也是被老板这么带来带去的,但走着走着就成了好兄弟。而且这一趟,只要你能活着出来,你的人生就会完全不同了。”

黎簇抬眸,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解,低声追问:“你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老板是个很厉害的人,当年是很有名的古董商人。他还有两个朋友,一个是个胖子,一个不爱说话,他们三个人一起经历了很多奇幻的冒险,他们在江湖上被称为铁三角!我呢,我是他最信赖的——小跟班。”

提起过往,王盟眼底亮起微光,他絮絮说着昔日惊心动魄的过往。

“那你们进沙漠到底是为了什么?”黎簇问道。

王盟顿了下,随口搪塞:“呃……这几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老板欠了很大一笔钱,借着这次去古潼京的机会找一些赚钱的门路。”

说完,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刻意避开了黎簇的目光。

黎簇却当了真:“原来是为了躲高利贷,早说啊,我有个朋友特别有钱,他可以替你们还钱的,要不跟你老板说下,别去了……”

王盟闻言一动不动,眼神放空,佯装微醺,闭口不再接话,刻意终结了这个话题。

阿晞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破不说破,只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浅笑,安静看着这场拙劣又真诚的掩饰,温柔包容,不露分毫破绽。

休整完,继续前行。

黎簇靠在车窗上,嘴唇干得起了皮,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副驾的阿晞一眼。

她依旧保持着从出发时一样的姿态。

背脊轻靠座椅,宽框墨镜稳稳架在鼻梁,双手规整叠放在膝盖上,身姿端正安稳,纹丝不乱。

一路黄沙颠簸、烈日熏蒸、燥热枯闷,仿佛尽数与她无关。

她的呼吸轻缓均匀,绵长平稳,没有半分跋涉荒漠的疲惫与燥热,沉静得像一尊静置在风沙里的玉,寒暑不侵,尘扰不沾。

明明同处燥热车厢,同踏荒芜沙途,她却像是游离在这片恶劣环境之外,自守一方清冷安稳。

黄沙行路无晨昏。

越野车在无边荒漠里持续前行,单调的风沙与颠簸催人困倦。

车内,除了专注开车的驾驶员,其余人皆是昏昏沉沉,陆续沉入沉睡。

黎簇靠在车窗边睡得安稳,王盟闭目养神,都卸下了几分警惕。

唯有阿晞始终清醒静坐。

不受颠簸侵扰,不受燥热困乏,自始至终沉静如初。

吴邪开车开的稳当,他扫过身侧的阿晞,轻柔开口:“不睡会?”

“我睡了太久了。”阿晞摇头,将前些年整日的昏睡轻描淡写。

吴邪沉默了,把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握紧。

死寂的路途不知持续了多久,睡着的马日拉忽然鼻头不停耸动,神色一凛,瞬间清醒过来,立刻出声叫停车辆:“停车!”

他蹲下捻起沙土,凑近仔细嗅闻。

“就是这个地方。”他说的笃定。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黎簇揉着惺忪睡眼下车,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懵懂,环顾四周满眼茫然。

“这你就不懂了,沙漠里的海子是根据地下水的流向改变的,地下水流到哪,海子就会出现在哪儿。”

吴邪闻言俯身,伸手拨开表层干燥浮沙,下层微凉的沙土触手湿润,带着清晰的水汽。

“湿的。上车。”

车队再度启程,循着暗河水气与马日拉的指引,往荒漠更深处挺进。

不多时,远方天际骤然翻涌,漫天黄沙腾空卷起,巨大的黄色风暴席卷而来,遮天蔽日。

狂风裹挟着碎沙狠狠砸在车身之上,视线瞬间被黄沙彻底遮挡,前路一片模糊昏暗。

越野车引擎轰鸣,嘶吼着冲破漫天风沙,稳稳穿过风暴屏障,彻底驶入荒无人烟的沙漠腹地。

待风沙渐散,视野重新清晰,眼前豁然开朗。

荒芜死寂的沙海深处,一片被千年黄沙半掩半埋的古老遗址,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

断壁残垣错落分布,大半建筑被风沙掩埋,只露出残破的轮廓,荒凉又神秘,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诡秘。

后方跟队的车辆见状瞬间振奋,纷纷提速,接连越过吴邪驾驶的头车,争先恐后率先冲至荒城遗址跟前,满怀期待。

全员下车探查四周,确认周遭暂无危险地势安稳后,众人一致决定,就此安营扎寨,暂且休整探查。

残垣断壁半埋黄沙,古老的石砖布满风沙侵蚀的斑驳痕迹,处处透着岁月荒芜。

众人四散分开,在废弃古城中随意闲逛打量,打量着这片罕见的荒漠遗迹。

吴邪随手递给黎簇一个摄像机:“助理就要有助理的样子。”

黎簇接过相机,乖乖举着机器四处拍摄。

镜头扫过搬水的壮汉,扫过检查装备的苏难,又无意间对准了静立的阿晞。

漫天昏黄风沙里,所有人都带着跋涉的疲惫与探荒的急切,唯独她格格不入。

墨黑长发被风轻轻吹起几缕,贴在干净利落的下颌旁,宽框墨镜遮住眉眼,只露出白皙细腻的侧脸轮廓。

荒漠烈日毒辣,风沙粗粝肆虐,却半点磨不掉她身上清透沉静的气质。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废墟之间,身姿清瘦挺拔,安静得像从千年荒芜里沉淀出的一抹温柔,干净得不真实。

黎簇指尖微顿,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他心里的矛盾感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依旧看不懂她,猜不透她。

她神秘、沉稳、太过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和他同龄的普通人,可每次对上她安静的模样,他又生不出半分防备,反倒会莫名觉得安稳。

这茫茫黄沙绝境里,所有人都在被环境裹挟,被欲望牵动,只有她始终平和。

黎簇怔怔盯着取景框里的人影两秒,才回过神,默默挪开镜头。

他随即调转相机,对准阿晞身侧蹲着的正在挖着什么的吴邪。

吴邪眸光敏锐,瞬间捕捉到镜头,抬起手上拎着的榔头,轻轻扬起,眉眼带笑,带着几分戏谑的威胁。

黎簇吓了一跳,立刻转开镜头,老老实实对着周遭风景拍摄,不敢再乱拍。

风沙掠过废墟,光影晃动的瞬间,黎簇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极快的黑影从残墙后一闪而过,转瞬消失在沙影之中。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凝神望去,却空空如也,别无他物。

连日疲惫加上风沙晃眼,黎簇只当是自己眼花错觉,转瞬便被身旁众人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力。

原来有人发现了相机冢,四十几台被埋葬的摄像机被挖出来。

众人围拢围观,唏嘘之余,心底的忌惮也悄悄攀升。

王盟尝试着导出摄像机里的内容。

里面照片都是些合照,看着像是一个旅行团。

而照片之中,有一个人的眉眼轮廓,竟与吴邪惊人的相似。

吴邪翻看着照片,神色不变,不动声色地销毁了相关照片。

吴邪起身环顾四周,很快在一面残壁上,找到了与照片背景完全吻合的古老图腾纹路。

苏难饶有兴趣的看着那图腾,吩咐手下:“老麦,挖。”

老麦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个满脸凶相的男人,他动作利落,几铲子下去,沙子下陷,出现一个洞口,幽深昏暗,不知通往何处。

吴邪掏出火柴伸进洞内试探,一旁的苏难手中小巧精密的的仪器闪烁。

她得意的展示仪器上的数字,戏谑调侃:“没问题,氧气充足,空气质量比城市还好。关大老爷,都什么年代了还用火柴啊。”

吴邪略显尴尬,抬手甩灭明火,拍了拍掌心灰尘,直起身仿佛毫不在意,淡淡道:“叫老板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