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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盗笔之人间归途

夜色沉落,解宅灯火次第熄去大半,只余下廊下几盏孤灯,映得庭院清寂无声。

白日里安稳的假象尽数褪去,附近一座宅院深处,晚风卷着秋夜的凉意,悄无声息聚起五道身影。

后院有一棵老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石桌。

张海侠最先抵达,抬手点亮檐下老旧灯泡,独自倚着廊柱静静等候。

张海楼随后踏入院门,指间捻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没有靠近石桌,散漫靠在对面墙根,姿态看着松弛,眉宇间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张海杏干脆从后墙翻跃而入,落地时衣摆扫过枣树枝桠,枯黄叶片簌簌落下,她全然不在意,径直走到石桌边缘落座。

第四个到场的是张千军万马,青灰道袍下摆沾着一层冰凉夜露,安静立在石桌旁,脊背笔直。

最后现身的是张小蛇。

其余四人已经在沉默里耗了许久,他悄悄走进院子,没上前搭话,径直蹲在院落角落,卷起袖口露出小臂那条青色细蛇,垂眸盯着它,仿佛要等小蛇先替自己道出心意。

张海楼率先打破死寂,指尖转了一圈香烟,随手塞回外套口袋。

“人都齐了,谁先说。”

张海杏单手撑住膝盖,沉默片刻,率先出声:“我哥催得很紧,再继续拖延,他会派人过来全盘收网。”

“人早就派来了。”

张海楼侧头瞥了眼角落的张小蛇与桌边的张千军万马,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他俩不就是他张海客送来的刀?”

张小蛇没有抬头,他依然看着自己小臂上的蛇,“我是来看蛇的。别的跟我没关系。”

“但张海客让我把那个女人带回去。”

“你带吗?”张海楼追问。

张小蛇缓缓放下袖口,站起身转过身,平直目光落在张海楼脸上,认真道出心底顾虑:“她腕间那条黑蛇气息持续溃散,她也是,若是我强行带她回去,她还能剩下几分生机?”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张千军万马站在石桌边缘,他一身青灰道袍立于夜风之中,身姿笔直坦荡,不懂遮掩心绪,耿直坦荡的嗓音破开夜色:“我也看到了,我不知道那是她的力量还是生命。”

话音落下,周遭静得能听见枯叶落地的轻响。

廊柱边的张海侠始终缄默旁观,视线扫过张小蛇、张千军万马,最终落向张海楼,抛出心中早已预判答案的问题。

“海客问过我们进展,我说稳定。倘若我告诉他实情,他会怎么做?”

“他会加快收网。”

张海杏接过了话,语气干脆利落,早已熟识他的作风。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将她带回香港,赶在力量散尽之前,榨干她身上所有价值。”

张千军万马一直在听,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怕吗?”

他问的是张海杏。

张海杏眼神里的锋芒锐利透亮,反问道:“怕什么,怕被逐出张家?”

“怕她消失。”张千军万马说。

张海杏眉尖极轻地蹙起,没有回话,指尖在袖口边缘反复攥紧又松开。

这个细微动作,被不远处的张海侠尽收眼底。

“客哥让我找她弱点。”张小蛇轻轻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不想她出事,也不想那条小蛇出事,所以这任务我不想执行了。”

原本为了推进制衡死局使命的两名新人,就这般坦然表态,选择背弃指令。

短暂沉寂过后,一道散漫戏谑的嗤笑陡然响起。

张海楼双手揣兜倚着墙面,眉眼乖张不羁,带着贱兮兮的笑意,眼底却只剩凉薄的嘲讽。

“笑死我了。”

他抬眼扫过面前两个人,语气又损又犀利,半点不留情面:“你们两个带着尚方宝剑空降,口口声声斩断私情、依规履职,来了不到一天,直接原地沦陷。”

“到底谁更失职?”

张海楼往前踱了两步,语气吊儿郎当,字字句句都在戳破算计:“张海客在香港坐得安稳,隔着千里棋局指点江山,动动嘴就要拿捏别人性命。他懂个屁?他见过她坐在廊下,傻乎乎对所有人掏心掏肺吗?见过她明明身体虚弱,还怕自己神力失控伤到旁人吗?”

“情报我们有,数据我们全,报告按时交,滴水不漏。”他挑眉,姿态桀骜叛逆,“但想让我们拿她的软肋做筹码,拿她的命下棋?做梦。”

“以前是偷偷拖延,从今天起,明摆着摆烂,谁爱执行任务谁去,老子不伺候了!”

一旁的张海杏抱臂而立,面色冷硬,语气干脆凌厉。

“她的所有短板和破绽,是我们日夜观察记录所得。”

她眼神锐利坚定,带着极强的护短本能,“我们记着,是为了护她避险,不是给张家递刀,让人用来拿捏制衡。”

“他要的是棋局输赢,我要的是她平安无事。”

张海侠最懂全盘棋局、最擅长权衡利弊的执行者,也是最早窥见结局、最先滋生私念的人。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沉静的目光扫过眼前四人,声线低沉冷冽,落下最终定论。

“从今日起,驻守解宅小队,全员弃局。”

短短一句话,彻底敲定了所有人的立场。

“报表照写,情报照传,只报虚况,不报实底。本部指令,表面遵从,全程搁置。”

他看透了所有前因后果,也早已预判了今日结局。

五人殊途同归,无一例外,尽数叛离了张家的冰冷棋局。

“棋局胜负无关紧要,唯独她,不能出事。”

秋夜晚风穿过后院枣树,枝叶轻晃,寥寥数语,彻底撕碎张海客远在香港布下的整盘算计。

……

解宅内院,夜深人静。

万籁俱寂之时,阿晞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空旷的廊下。

晚风拂动她垂落肩头的雪白长发,月色清冷,落在她身上,再也没有白日那层温柔暖光。

轻微的眩晕感阵阵袭来,四肢百骸透着深入骨髓的冰凉与无力。

腕间的阿黛蜷成一团,一动不动,往日里鲜亮的蛇鳞,此刻都透着淡淡的黯淡。

阿晞轻轻垂眸,指尖温柔抚过阿黛的身躯,心底漫上浅浅的茫然与不安。

她好像,正在一点点弄丢自己。

……

香港,深夜,书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张海客独坐案前,指尖捏着连夜传回的最新卷宗报告。

数据滴水不漏,看着和往日别无二致。

可通篇翻遍,全程只有无关痛痒的日常记录,没有半分实质性制衡进展,没有一条可用的牵制方案。

五人驻守,五人停滞。

无人违逆明面指令,无人留下疏漏把柄,却全员默契摆烂,集体搁置任务。

张海客缓缓抬眼,眼底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寒凉,彻底洞悉了所有藏匿在温顺表象下的背叛。

私情倾覆族规,执念压过使命,棋局棋子,尽数成了护花之人。

寂静书房内,他缓缓抬手,轻轻合上卷宗。

嗓音低沉冰冷,没有半分情绪,却宣判了京城棋局的终极走向。

“既然温刃留情,软棋无用。那我便亲自去看看。”

千里风云,一瞬骤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