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胡

云彩端了满满一托盘的螺蛳粉过来。

酸笋的气味先于碗筷抵达院中，以一种霸道的姿态铺满了整张桌面，那气味浓郁得近乎刺鼻，带着一种发酵过的尖锐，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

张起灵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碗沿上，手指微微抬起来摸了摸鼻尖。

阿晞却是实在受不住这刺鼻的味道，她眉心轻轻蹙起，被遮挡的眸中染上浅淡的疏离，它安静起身，转身缓步走回屋内，刻意避开了满院浓郁的异味。

云彩把托盘放下，担忧的望着阿晞离开的方向：“姐姐她又不吃，这身体受得了吗？”

“没事儿，我们有带了干粮，总不能难为她吃不喜欢的东西吧，”吴邪转头看向阿贵叔继续说：“我说阿贵叔，明天咱能换个菜吗，再吃下去人都要臭了。”

屋内隔绝了外界浓烈的气息，瞬间清静下来。

阿晞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半开的木窗涌进深山微凉的晚风，一点点吹散了萦绕在身侧的残余异味。

她慵懒地靠着椅背，抬眸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暮色正在把山的轮廓从深绿染成墨蓝，又一层一层地往更暗处沉去。远山的线条在她视线里渐渐变薄，像一幅被水汽慢慢洇湿、缓缓化开的水墨画。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目光落在一个没有焦点的位置上，让那些山影和天色在她视野里慢慢流过，她喜欢这广阔的天地。

轻柔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静谧，得到应允后，吴邪一边迈进门一边说：“阿晞，我们打算明天去羊角湖看看，考古队之前可就是在那里扎营。你跟我们一起吗？”

暮色透过窗棂落在少女身上，为她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柔和朦胧的金边，几缕雪白长发被晚风轻轻掀起，又悠悠垂落。

吴邪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他的目光不自觉黏在她身上，眼底盛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缱绻，心跳悄悄乱了半拍，静静等候她的答复。

阿晞的视线从远山的方向收了回来，落在他身上，轻轻点头。

“嗯。”

“你喜欢这里吗，以后我们也找个这样的村子——”他还没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耳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泛红，这期许太过长远。

他慌乱的收回视线，转而又嘱咐道：“天色晚了，早点休息。”

阿晞眨了眨眼睛，澄澈的眼底满是茫然，并未读懂他骤然失态的慌乱。

次日清晨，几人收拾好行囊装备，准备动身前往深山羊角湖。

谁也没想到，此次带队进山的向导，竟是云彩。

“云彩她一个姑娘家家的，遇到危险怎么办？”胖子一脸不赞同的摆摆手。

阿贵叔解释道：“我女儿五岁就跟着爷爷在山里跑了……”

胖子打断他的话：“去去去，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这个当爹的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各位老板，瞧不起人是不是！”

云彩下了楼，很是不服气的说：“姐姐都能进，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有什么不行。”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登山靴，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看起来比之前干练了许多。

看着胖子眼神又落到云彩身上下不来，吴邪叹息道“走吧”

一路上，胖子对着云彩大献殷勤，又是递水又是给吃的，嘴上闲话也不曾停过。

阿晞走在张起灵身边，身上只背了一个小包，脸上架着墨镜，看起来倒真像去郊游。

看着两人打打闹闹，气氛颇为轻松，只是她总觉得云彩的眼神常常落在她们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看张起灵还是她。阿晞没有回头，只是把目光从前方移开，落在地面上交错的光影里。

终于到了羊角湖。

湖面比预想中辽阔得多，连绵群山环抱一汪碧水，像一块上好的玉石，深绿色的水面泛着细密的波纹，看着澄澈却看不透底。

他们安营扎寨，点燃了火堆，架起了炉子。

忽然湖水中发出奇怪的声响，吴邪蹲下捻了捻土，很快想明白了：“落潮了，这应该是虹吸效应，看来这不是个死水湖。”

“得，小三爷啊看来得劳烦您跑一趟去搞点潜水装备了。”胖子挤眉弄眼。

吴邪扯着阿晞的袖子，大大的眼睛水润润的，语气柔软：“跟我一起去呗~”

“好。”她回答。

吴邪顿时眉眼弯弯，心底暖意翻涌，笑意藏都藏不住。

下山去县城的路比上山时快。

到了寨子外那个小县城，跑了几家店都没有潜水装备，吴邪蹲在在路边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分钟，挂掉之后脸上带着一种“果然还得靠小花”的表情。

他们约在了长沙一家临江的餐馆，门口挂着一块暗红色的木匾，上面写着“江畔小院”四个字。

引路的服务员推开包间的门就退下了，门在身后合拢。

解雨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浅粉色衬衫温柔雅致，领口松松解开一颗纽扣，褪去了几分疏离的凌厉，添了几分温润慵懒，袖口规整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前臂。

他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轻抵下唇，慢悠悠浅抿一口，眉眼温润如画，气度从容淡然。

他旁边的位子上坐着霍秀秀，她穿着月白色旗袍，身形纤长，旗袍的领口绣着一圈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的很直，眉眼灵动清丽。

她听到开门声响了便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先落在最前面的吴邪身上点了一下头，然后越过吴邪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阿晞一身简约黑衣，干净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清瘦窈窕。她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一头雪白长发柔顺垂落肩头，墨色衣料衬得白发愈发莹白夺目，一双赤瞳澄澈透亮，眼尾带着浅浅温柔的弧度，望向屋内两人，浅浅弯眸，笑意温柔。

“好久不见。”解雨臣起身相迎，目光直直落在阿晞身上，心底泛起绵长的软意，连声音都放得更轻更柔。

“好久不见。”阿晞浅笑着，被霍秀秀拉着落座，两人熟稔的谈笑着。

解雨臣转头和吴邪打了招呼，示意他看向那边几箱最新款的潜水设备。

他们开始谈起正事。

窗外的湘江正在暮色里缓缓流淌，船影从水面滑过去，留下一道被揉碎了的灯影在波纹里慢慢扩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