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刚亮透,黑瞎子就来敲阿晞的门了。
“起了没?”
阿晞已经坐在床沿上穿戴整齐了。
她听见敲门声站起来拉开门,门外的晨光涌进来,黑瞎子靠在门框边。
黑色高领内搭、黑色休闲裤、灰色大衣、墨镜架在鼻梁上,白发披散,垂在身后。
他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说:“走,吃早饭去。”
阿晞抬手把墨镜扶了一下,确认它架稳了。
“去哪里吃?”
“胡同口那家早点铺子。老赵家的,我常去,味道不错。”
她跟着他出了院门。
胡同里的晨光还带一点灰调,两侧的老墙被晨气浸得潮湿,深灰色的砖面上爬着枯藤。
空气里有一股柴火和油脂混在一起的味道,从胡同口那边飘过来,淡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人往前走。
阿晞跟在黑瞎子身后,落后半步,墨镜把胡同里的光调暗了一层,这反而让她觉得安全,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世界,她自己站在纱后面,别人不太看得见她。
胡同口拐出去是一条烟火气十足的窄街,老北京市井模样一览无余。
店铺一溜排开,早点铺冒着滚滚白汽,菜摊码着水灵灵的青菜萝卜,杂货铺木板门一块块卸下来斜靠墙面,摊主们吆喝声高低错落,带着地道京腔,沙哑又亲切。
热气裹着人声把整条街烘得暖融融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来不断,是阿晞从未见过的热闹。
阿晞在街口停了一步,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腕间,那里总能让她安心。
黑瞎子没有回头催促,只是不动声色放缓步伐,刻意停在原地等她跟上,脚步节奏贴合她的速度,始终维持着半步的安全距离,不远不近。
他走到一家铺子门口站住了,跟里头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大叔打了声招呼:“老赵,来碗馄饨。”
胖大叔从热气腾腾的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随口打趣:“哟,黑爷,今儿稀罕,还带了个姑娘?”
他朝阿晞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墨镜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您家妹妹?这么早起来陪您吃饭,难得。”
黑瞎子没解释“妹妹”这个说法,只是说“嗯”了一声,又加了一句:“她头回过来。”
阿晞站在他身后听着。
胖大叔没有多看她,问完那句话就转身煮馄饨了,像是随口一句话,没有盯着等回答。
“你看看你想吃点什么。”黑瞎子侧头柔声问阿晞想吃什么。
她目光扫过摊上各样早点,每一处停留的小眼神都被他捕捉到,不等她开口,各样点心他都各买了一小份,分量刚好不会浪费,细致得恰到好处。
他们在街边的小桌上坐下。
桌子不高,两条长凳面对面摆着,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边角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头。
长凳比椅子矮,她的腿弯成一个她不太习惯的角度,安静地尝着每一份早点,喜欢的多吃两口,不喜欢的推给黑瞎子。
隔壁老太太闲聊的家长里短零散飘进耳朵,菜价、新生儿、走失的小猫,琐碎鲜活的人间日常。
阿晞静静听着,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和周遭鲜活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馄饨端上来了。
阿晞低头看着那碗东西,用勺子舀了一块送进嘴里。
胖大叔笑着多留意了两眼,像是在说“你吃得开心我看着也高兴”,转身回灶台后面去了。
吃完早饭黑瞎子带她顺着窄街走了走。
路过一个卖橘子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看见阿晞往这边看了一眼,笑着冲她招呼:“姑娘来一袋?今儿的橘子甜。”
阿晞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摊上的橘子,黄澄澄的,堆成小山,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颗的皮,被日光晒得微微温。
摊主见她蹲着只碰不拿,自己从摊子上挑了一个橘子塞过来:“尝尝,不要钱。”
阿晞拿着那个橘子迟疑了一下。
摊主已经转头招呼起黑瞎子了,那个动作随意的像是给街坊的小孩塞个果子。
阿晞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她剥开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黑瞎子像是面对熟人一样,唠着嗑,说着“吃了吗您?”简单的问候着,挑了几个橘子看着就甜的橘子装进袋子里。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不再畏缩,黑瞎子在身后半步距离跟着。
窄街上陆续有人和她打照面,提着菜篮的老太太、蹲在门口刷牙的小孩、骑着三轮车慢悠悠路过的人。
有人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有人笑了一下,有人和黑瞎子打招呼顺带“咦”了一声问他“这姑娘谁啊”。
这些目光和话语落在她身上,像细碎的雨点,轻轻的,柔柔的。
她发现自己没有被那些目光灼伤。
走到街尾的时候黑瞎子拐进一家店。
门面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几排手机,有翻盖的、有直板的,颜色各异。
黑瞎子指着柜台让老板拿了两台出来,一台银灰色的翻盖,推到阿晞面前:“看看。”
阿晞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银灰色的方块。
她伸手拿起来,翻盖轻轻地弹开,里面是一小块屏幕和很多凸起的按键。
她看着那些按键上的数字和字母,一个都看不懂,但她看见过黑瞎子拿着它和别人对话。
阿晞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她问:“他有这个吗?”
“哑巴不用手机,他孤僻的很。”黑瞎子说,藏着隐晦的对比“我有就行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它能让人穿过很远的距离听到一个不在眼前的人的声音。
付完钱出门的时候阿晞走在黑瞎子旁边,两个人的肩距比今早出门时近了一些。
熙攘人流擦身而过,黑瞎子下意识微微侧身,挡在外侧隔绝来往行人。
街上依然人来人往,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
她走了一会儿说:“他们看了我。但是没有停下。”
“他们看每一个路过的人。”黑瞎子说,“看了就过了,不会记得。”
阿晞走完那条窄街回了胡同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屋檐上面了。
晨光把胡同两侧的老墙照得亮了一截,胡同口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的枝桠在墙上投下细碎的花纹。
回到院子之后阿晞站在廊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灰色的翻盖机握在手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存号码、不知道怎么拨出去,但她知道它能让她听到不在眼前的人的声音。
她把翻盖弹开、合上、弹开、合上。
声音清脆的,在冬日的院子的安静里像一小截断掉的树枝被掰开的声音。
她合上了,揣回口袋,准备今天之内学会怎么用。
她要去学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