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晞在北京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什么稀罕的鸟,就是寻常的麻雀,落在院子里的枣树枝上,叫得短促而快。
她睁开眼时窗纸已经被晨光浸透了,透出一种柔和的米白色,不像长沙那种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金线,是整片整片的、均匀的、覆在窗格子上。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套上外衫和拖鞋,推开房门走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是干的、凉的,带着一点砖灰和枯草的气味。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的时候脚下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响,像踩碎了什么东西的壳。
她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进去,先低头看那些霜,薄薄的一层、均匀地铺在砖缝之间,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指尖触到霜的时候那一片霜花立刻消融了,留下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收回手指看着那个小湿痕慢慢扩散、又慢慢变浅。
她的指尖是暖的,霜碰到了就化了。
她站起来,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一下,然后走进院子里。黑瞎子在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起了?穿这么少,冷吗?”
“不冷”,阿晞从霜地上走回来,经过枣树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一根枝条。
那根枝条在她指尖触到的时候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它末梢的一截细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卷曲了,像生命力被抽走了一样。
阿晞的手猛然收回。
她看着那截卷曲的细枝,皮肤上掠过一层极薄极薄的寒意。
从长沙那盆绿萝开始她就隐约察觉到了。
她的指尖会抽走水分,就像抽走生命力一样,即使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
隐约记得从前便是如此,不,从前更是罪孽深重,有她在的地方甚至会干旱,所以她才会在长白山。
她自嘲的想,好歹比从前好些了,不是吗。
黑瞎子正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枣树前不动,问:“怎么了?”
阿晞手指攥紧,僵硬的垂在身侧。“没什么。”
……
但她开始注意到自己的手。
她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把两只手摊开来放在膝盖上,翻过来看掌心,又翻回去看手背。
这是一双很白的手,修剪过的指甲圆润,指节的线条柔和。但就是这样一双手,会抽着生命力。
她想起长沙那盆绿萝,张起灵后来把它移到了窗台的另一侧,现在才恍然明白是因为她。
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贴掌心,牢牢握着。
这样应该不会碰到别的东西了。
黑瞎子从她面前走过两三回都没有说话。
第四回他在廊下站住了,把手里一壶热水搁在石阶上,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人的肩膀挨得极近,几乎快要相贴,“手冷?”他问。
“不冷。”
“那你握这么紧干什么?”他挑眉,视线落在她扣得严实的十指上。
阿晞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怕碰到东西。”
黑瞎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她旁边也把手伸出来摊开,那是一双很宽大的手,指节粗犷,掌心有一层旧茧。他说:“你摸摸看。”
晞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等着她的动作。
晞犹豫着,然后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掌心正中央。
他的掌心是温暖的,她把指尖停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三息,他的手没有变化。
她收回手指,说:“你没变干。”
“你只是带走一点水分而已。”黑瞎子把手翻过去让她看手背,"很多植物一天不浇水就蔫吧,浇浇水很快就恢复了,你碰那一下还不如我自己搓两把影响大。”
他说着搓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晞盯着他的动作,只是一点可逆的水分,不是生命力么。
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紧绷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冷气中没有形成白雾。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向上摊着,像两片打开了壳的蚌。
黑瞎子伸手把整只手掌贴了上去,他的掌心粗粝却温热,包裹着她的指腹和掌根。
他的手停了五息、六息、七息,直到体温交融,她冰冷的手都暖了起来。
松开,翻转着,和之前没有区别。
黑瞎子把手收回去,手指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摩挲着,似乎仍在回味刚才的触感,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以后有事别憋着,要告诉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会担心。
阿晞站在院子里,低头怔愣着看着自己的两只手,白的毫无血色却是温暖的,直到那只捂热了的手又重新冷了下来。
她把它们并排摊开在冬日的阳光里,光从指缝间漏下去,在青砖地面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两只手好像比以前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少了什么,是因为她知道现在她的伤害是轻微的、可逆的。
那天中午黑瞎子做了青椒炒饭,在院里的石桌上吃,阿晞尝了一口就停下了,将碗推给身边的人。
他幽怨的叹着气,却并没有发出声响,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她抬头看那棵枣树。
冬天的枣树光秃秃的,但它并不是全无生气。
枝桠的末端有一个一个小凸起,像睡着了的芽点,缩在树皮里面,等着什么。
她站起来走近了看,伸手又想碰,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想碰就碰。”
“会枯萎。”
“枯了也会再发芽。树没那么容易死。”
阿晞看着那根枝条想了想,没有碰。
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日的太阳是斜的,从屋檐的瓦片上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圆形的光斑。
阿晞坐在光斑的边上,用鞋尖把一块光斑的边缘拨了一下,光被她的脚挡了一瞬又回来了,不会因为她的触碰而消失。
她看了一会儿,把脚伸进了光斑里,两只脚都伸进去,让阳光落在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