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第十三章

白纱之下,无人渡我

展览开幕之后的一周,时晚的生活慢慢有了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她八点左右起床,给自己和宋念做两份简单的早餐。有时候是煎蛋吐司,有时候是速冻饺子煮一煮。吃完之后她背着相机出门,不接商业单,纯粹为了自己在街上走、拍。下午她会去美术馆待一两个小时,看看展区里观众的反应,偶尔遇到认识的人就聊几句。晚上回家之后把当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分类、存好,不急着修,只是存着。

她的社交账号上"落日不渡"那组照片被一些业内账号转发了,陆续有几个人私信问她合作的事。她筛了筛,接了两个她觉得有意思的小项目——一个独立杂志的封面拍摄,一个青年作家新书的肖像配图。都不大,但她做完之后觉得踏实。

展览开幕第四天,杨晴晴在微信上跟她说,有个知名策展人看了"落日不渡"之后通过美术馆联系她,想约时晚见面聊聊。时晚问什么策展人,杨晴晴说"你肯定知道他,就是做了去年那个'静止的河'展览的那位"。时晚握着手机愣了两秒,那个人是她大学时候就在杂志上看过名字的。

"约什么时候?"

"下周一晚上,你有空吗?"

"有。"

回完这条消息她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一下。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子之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小片金色的斑点。她伸手过去碰了碰那片光斑,指尖暖了一下。

那天下午陈远舟给她发了消息,说和陆氏法务的和解协议已经初步敲定了。方案署名改为时晚,执行协助一栏删除,所有已发布物料重新制作替换,费用由陆氏承担。版权归属以时晚版权登记为准,陆氏不再主张任何权利。陈远舟在消息最后加了一句:"对方签字了,你这边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可以约时间过来签。"

时晚看了一遍,回了"没问题"。

签和解协议那天是周三。她去了陈远舟的事务所,在那份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名。签完她把笔放下推回桌面,陈远舟翻了一遍确认无误,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他把文件收进档案袋,"婚纱工坊那边确认订单注销,定金没退回来,但你也说不要了。剩下就是项目署名的执行问题,他们会按协议落实,如果到时间没落实你再找我。"

"行。"

陈远舟把档案袋放到一边,看了她一眼。"你这段时间瘦了一些。"

"可能因为最近走的路多。"

"不是坏事。"陈远舟说,"那个展览反响很好,我同事周末去看了,说你的片子拍得挺有力量。"

时晚笑了一下。

她从陈远舟的事务所出来之后站在路边想了一下接下来去哪。阳光很好,十二月初的天透亮而干燥,街边的银杏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树梢上摇摇晃晃。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看到宋念一个小时前发的一条消息:"冰箱里没鸡蛋了。"

她拐进路边的超市买了鸡蛋和一袋水果,拎着慢慢走回家。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叫住她,递给她一只小快递盒。"昨天到的,搁了一晚上。"时晚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没有署名,地址栏写着工坊的那个地址。她拆开盒子,里面是那件婚纱内衬上她亲手缝的那块布料,裁得整整齐齐,一小片白色缎面上用浅灰色线绣着"S.W."两个字母。布料被叠成一个小方块,旁边压着一张纸片,上面印着工坊的字:"按客户要求取下寄回。"

时晚把那块布拿出来摸了摸。缎面的触感滑凉而柔软,绣线的针脚微微凸起,是她当时一针一线缝上去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布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收进自己房间抽屉的最深处,跟母亲那台尼康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和宋念坐在沙发上吃外卖。宋念一边拆筷子一边随口说了一句:"陆景淮今天往那个老地址寄了一箱东西,物业打电话来说放在门卫了。我没让拿进来。"

"寄了什么?"

"不知道,我没拆。让物业退回去了。"

时晚想了想,夹了一筷子菜。"不用拆。"

宋念看了她一眼。"你没好奇?"

"有一点。但不重要了。"

宋念没再追问。

吃完饭之后时晚坐在窗边翻了一会儿手机。微博上关于联名会抄袭的讨论已经降温了,但依然有人偶尔提到。有一条评论她多看了两眼,是一个不认识的用户写的:"查了一下时晚的背景,独立摄影师,三年前开始和陆氏合作,合作的每个项目署名都排在后面。这次终于拿回自己的名字了。挺好。"

她截了个图,没有发给任何人。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美术馆。展览进行到第十天,观展人数比开幕那几天少了一些,但展厅里依然偶尔有人停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主展区。那面墙上六张照片还挂在原处,灯光照在上面,把每一张的细节都勾勒得很清晰。她走到第六张照片前面站定,看着那片退潮后空荡荡的沙滩。

有人在旁边停住,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背着相机包,看完之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略点了下头。"这组是你拍的?"

"嗯。"

"第六张最好的地方是没有人。"他说,"前面五张都在讲一个人的故事,到第六张人走了,但故事的余味还在。这个处理很高级。"

"谢谢。"

那个人走了之后时晚还站在原地。她又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然后退后半步,举起手机给自己和那面墙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她站在第六张照片旁边,侧着身,没有刻意摆姿势,嘴角挂着那个她自己都习惯了的弧度。

她把那张合影发给了宋念。

宋念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话:"你好像比以前轻了。"

时晚打了几个字:"身子轻了还是脸瘦了?"

"都轻。"

时晚看着那两个"轻"字,觉得这个字选得很好。确实轻了。原来心里装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人会觉得沉,走路沉、呼吸沉、连笑一下都觉得嘴角有重量。现在那些东西一件一件从她身上卸下去了,婚纱、方案、照片、戒指——她把它们都放下来了,放在该放的地方。腾出来的空间现在空着,但空得很舒服。

她关上手机走出了展厅。

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响。时晚下了台阶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台阶上那片银杏叶按了一张。取景框里阳光把叶片照得透亮,边缘泛着金红色的光。她拍完没有直接走,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伸手捻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它的纹路。

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靠在窗边看着街景。路过了那家婚纱工坊的橱窗,里面换了一件新的主纱展示,象牙白的缎面,没有那么多繁复的蕾丝,简洁得像一段还没写下字的信纸。她没有多看,视线很快移开了。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扫了一眼,是杨晴晴发的:"下周一晚上的见面你别忘了。那个人看了你的展之后特别感兴趣,说想跟你聊聊长线合作的可能性。"

时晚回了"记得呢"。

车又往前开了两站。她看着窗外一排排梧桐树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里画出干净利落的线条。十二月的天很短,但今天的阳光很厚、很足,一直亮堂堂地铺到下午四点多了还没有要暗下去的迹象。她坐在阳光里晒了一会儿,暖意从头发丝渗到肩膀再往下走,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了。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下车。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走路的步子比几个月前大了一些,背挺得直了些,围巾的末尾在风里甩来甩去也没去管。她走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又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这次她伸手接住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片叶子,然后把它夹进了另一页笔记本里。

回到家的时候宋念正蹲在阳台上给那排多肉浇水,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做个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番茄鱼。"

时晚换了鞋走进客厅,把相机和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她坐进沙发里,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宋念在厨房里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传过来,混着收音机里漏出来的音乐声,细碎而踏实。

她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光慢慢地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浅灰,夕阳沉下去的过程被窗玻璃滤了一层,落在她眼皮上的光是温柔的、不刺眼的。

她想着明天去拍什么。

她想着那组在街上走的时候拍下来的照片,也许可以整理成一册新的东西。还没想好名字,但她已经有一个文件夹在电脑里等着了,叫"新海"。

那个文件夹现在是空的。不过很快就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