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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白纱之下,无人渡我

十一月二十五号,时晚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外面透进来一层清透的浅蓝色天光,雾霾散尽了,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她翻身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四十二分。距离原定的婚礼还有十几个小时。

她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鸟叫。那种细短而清脆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她数到二十三声的时候坐了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换好衣服之后她轻手轻脚开了门。宋念还在沙发上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靠枕外面。时晚看了她一眼,从玄关鞋柜上拿了钥匙和一张公交卡,推门出去。

清晨的风很冷,干燥而凛冽,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冰碴似的微痛。街上几乎没有人,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时晚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买了一袋小笼包和一杯热豆浆,边走边吃。小笼包很烫,她咬了一口被烫得缩了一下舌尖,但没停下来,一边哈着气一边继续往前走。

去海边的公交专线第一班是六点二十。她到站台的时候车正好进站,刷卡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这么早去海边的乘客不多。车厢里空荡荡的,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豆浆放在窗台上等它凉。

车开起来之后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最先经过的是居民区,然后是老城区一片矮旧的楼房,再然后是近郊新建的商业区。天越来越亮,光线从浅蓝变成淡金,把车窗上的霜雾一点点蒸干。时晚用手掌擦了一下玻璃上的水汽,看着外面一排一排的树木从眼前滑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来海边。可能是那组照片拍完之后她从来没有站在同样的地方看过同样的风景。拍的时候她穿婚纱、拿捧花、对着镜头笑,每一刻都有人告诉她"往左一点,下巴收一点,笑好看一点"。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那片海。

公交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到终点站的时候车厢里只剩她和另一个老太太。时晚下了车,沿着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步道往沙滩方向走。步道两旁的芦苇已经枯黄了,风一吹就刷刷地响,白色的芦花飘起来沾在她的外套上。

她穿过一片低矮的松林,然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海就在前面。

十一月底的海滩比她上次来的时候空旷了许多。游客很少,沙滩上只有零星的几个晨跑的人,远处一只白色海鸥贴着浪尖低飞。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把围巾拉高。她站在步道尽头的台阶上看着那片海,海面灰蓝,边缘泛着碎银似的白光,天边的云层薄薄地铺了一层,太阳刚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来。

那就是她拍落日的方向。现在太阳从那一边升起来。

时晚走下台阶,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上沙滩。沙子是凉的,被夜里的潮水浸得微微湿润,踩上去有一种绵密的、被压实了的软。她沿着潮线慢慢走,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停下来,走到那片她拍照时站过的礁石群旁边。

礁石还在。灰色的大石头被海水冲刷得表面光滑而坑洼,缝隙里嵌着零星的白贝壳碎片。时晚在那块最大的礁石旁边站了一会儿——那是她拍侧脸照时站的位置。那天她站上去的时候摄影师说"别怕高,我扶着你",她穿了三层衬裙站得不稳,是摄影师助理在下面托了一把才站稳的。陆景淮站在几步之外的沙滩上,在看手机。

她那天一直以为他在看她的照片预览。

现在她知道了。他在看沈若笙的消息。

时晚爬上那块礁石坐了下来。石头表面被风晒得很干燥,虽然凉但不湿。她把腿放平,脚悬在岩石边缘微微晃着,看着面前的潮水一次一次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海浪声很大但很规律,哗——退,哗——退,像一座巨大的钟摆在一呼一吸。

她坐在那里很久。太阳从云缝里完全升起来了,把海面照出一片刺目的金色。海鸥又飞过来一只,在低空盘旋了两圈之后落在一根被冲上来的枯木上。时晚看着它,它歪着头看着她,然后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又飞走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新消息,但她没有打开看。她只是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海面拍了一张照片——用手机拍的,构图很随性,没有找角度也没有调参数。拍完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把它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她给那个文件夹取名叫"新海"。

存完她继续坐在礁石上,看着潮水涨到最高处又慢慢退下去。那片海水在她眼前来来去去,每一波浪花都不一样。她在心里默默地跟着数,数到第七十七波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从礁石上跳下来,穿上鞋往回走。

走到沙滩中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侧飞,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发现不远处的沙地上有一行脚印——从步道方向延伸过来,在她坐过的那片礁石附近绕了一圈,然后又沿着来路折回去了。

脚印的尺码比她的大。

时晚蹲下来看了一眼。那行脚印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圆,鞋底的花纹是某种商务皮鞋的细密格子印。她顺着脚印往回看了一眼,步道尽头空无一人,只有松林在风里晃动着枯黄的枝影。

她站起来,没有去找那个留下脚印的人。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沿着潮线往东边走了很远,直到那块礁石和那行脚印都变成视野里的两个小点。她走累了就在沙滩上坐下来,背靠着一根被冲上来的旧木桩,面朝大海,把围巾裹紧了些,就那么坐了一个多小时。

太阳爬到正中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回走。回程的公交车上人多了起来,有游客、有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有拎着折叠椅的老人。时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海渐渐远去、变成一条灰蓝色的线、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看不见了。

车开到市区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宋念的来电。

"你什么时候回来?"宋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陆景淮早上来了,我还没睡醒他就站门口了。他说来还一样东西,让我转交给你。我收下了,放茶几上了。"

"什么东西?"

"一个信封,挺轻的,摸起来像照片。"

时晚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公交车正好拐过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我快到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公交车在站点停了一次又一次,乘客上上下下,报站器的电子女声一板一眼地念着地名。她数到第五个站的时候睁开了眼。

到宋念家的时候门没锁。她推开走进去,宋念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咖啡,茶几上果然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表面没有写字,封口也没有贴胶,只是简单地折着。

时晚走过去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拍立得。新的,昨天或者今天的日期戳印在白色边框上。照片里是那束洋桔梗,深灰色包装纸的那个版本,花束被放在一块熟悉的地板上——玄关的地毯,时晚挑了三个月的深灰色底子织着不规则的细浪纹。花束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绒面盒子,方方正正的,深灰色。

盒子翻开了一半。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款式很简单,素圈内壁刻了一行字,字体小到看不太清。时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字,陆景淮的笔迹,比拍立得上那句"若笙,海边婚礼还是最适合你"要用力一些,有些笔画末尾微微颤抖着。

"时晚,谢谢你给我见过你。"

没有"对不起",没有"回来",没有"婚礼照常"。只有这一句。时晚看着那行字,手指捏着相纸的边缘捏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那枚戒指,戒圈在光底下折出一点安静的银色。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里。

"留着吗?"宋念问。

"留着。"时晚把信封合好放进了自己行李箱的夹层里,和婚纱订单、版权证明、助理证言放在一起。然后她直起身来走回客厅,在宋念旁边坐下。

"几点了?"她问。

宋念看了一眼手机:"快两点。"

"今天本来是什么日子?"

宋念沉默了一瞬。"你婚礼的日子。"

时晚点了点头。她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很亮。那道裂纹在光里变得很浅很浅,几乎要看不见了。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宋念,下周展览开幕式,你来吗?"

"当然来。"宋念说,"那面墙都是你的。"

"嗯,都是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闭上了嘴。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茶几上那杯给时晚倒的水还没来得及喝,杯壁上的水珠一点一点地凝起来,又慢慢地沿着杯壁滑下去,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潮湿的印子。

时晚低头看着那圈水印。水痕的形状是圆的,边缘不太规则,像一枚被拓在桌面上的戒指印。她看了几秒钟,伸手用指尖把那圈水痕抹开了。

水渍散了。桌面恢复了干燥的、干净的木色。

她把手收回来,靠在沙发里,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阳光正好,十一月底的晴天难得有这样的亮度,照得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没再去想那件婚纱、那组方案、那片海。她想的是明天她应该去一趟美术馆,看看那六张照片在日光下和灯光下的颜色差别,然后跟杨晴晴商量一下开幕式的签到台摆在哪里。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那个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她自己察觉到。

宋念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什么也没说。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阳光里闪着油亮的光,外面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下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日子平平常常地往前走,像翻过一页相册,下一页是空白的。等着被放进去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