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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纱之下,无人渡我

婚礼倒计时第四天,时晚接到宋念的电话,说楼下来了个人。

"你猜谁?你那位陆总现在站在单元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他说想跟你聊聊。"

时晚正坐在美术馆旁边那家输出中心的工作室里,对着调色师调整"落日不渡"那组片子的色温。电脑屏幕上六张照片一字排开,从冷调到暖调过渡,像一页被慢慢翻过去的黄昏。她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还盯着屏幕没移开。

"你让他走吧。"

宋念沉默了两秒。"他带了一束花。白色的,像你之前说的那种洋桔梗。"

时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你帮我跟他说,花我收过他的,不想要了。"

"行。"

电话挂断之后调色师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问:"这张的肤色要不要再暖一点?"时晚定了定神,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保持偏冷吧,跟落日的光线反差更大一些。"

调色师点了点头继续调。时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里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站在礁石上侧着身,落日的余晖从她身后铺过来,头纱的边缘被风掀起来,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那张照片现在的状态比原片更冷了一些。她特意让调色师把裙摆的白调向银灰,把落日的暖压缩在画面的边缘。这样整张照片看起来像一段被拉长的告别,告别的主体站在画面的右下角,朝着光的方向,但光正在从她身后退走。

"这张,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冷的底调?"调色师忽然问。

时晚想了想。"因为拍它的时候拍的是别人的落日。"

调色师不太明白,但也没追问,只说了一句"效果很好,很有情绪"。

她从输出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十一月底的黄昏很短,太阳落下去之后温度掉得飞快。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步行去公交站的路上手机响了好几次。她没有看,一直走到站牌底下才掏出来。

三个未接,一个来自陆景淮的私人号码,两个来自那个法务。还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助理发来的,说陆总在楼下等了她快一个小时,后来走了,那束花留在了小区门卫那里。

时晚把消息看了一遍,没有回。

她坐上公交车往回走。车上人不多,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耳机塞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亮起灯光的街道,路过那家婚纱工坊的橱窗时她看见了另一件主纱挂在模特身上,样式跟她那件完全不同,缎面的,在射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有多看,等车子拐弯之后就把视线收回了前面。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进门卫室看了一眼,果然有一束白色洋桔梗放在角落里,用浅绿色的包装纸裹着,花苞半开着,跟他之前送的每一次都一样——品牌、包装、花材搭配,全部是同一家花店的标配。他没有换过花样。三年里每一次道歉的花都是同样的包装,时晚一度以为那是他喜欢的风格。后来她知道了,那是他的助理定期跟那家店下的自动订单。

她看了一眼那束花,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卫大爷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姑娘,花不要了?"时晚摆了摆手说"不要了"。

她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宋念家门口的墙上,穿着灰色大衣,外套肩头落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外面下起了雾雨,很细,几乎看不见,但能在深色布料上留下痕迹。

陆景淮。

他没有站在门口,也没有按门铃。他只是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把他的脸照成一片苍白的颜色。听见电梯响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撞上时晚的那一瞬,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走廊里只剩下顶灯的光。白惨惨的,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明而稀薄。

"你没拿花。"他说。

"我不想要了。"

陆景淮直起身子。他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往前走了一步,在离时晚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了。他的头发上也有细小的水珠,在灯底下闪着微光。他的神色比前几天憔悴了一些,眼眶下面的青色更深了,嘴唇微微发干。

"时晚,我跟你谈谈。"

"在这里谈。"

"好。"他停了一下,"署名我可以改回你的,方案主创名字重新做。婚纱我让工坊重新给你定一件,不,你挑,你挑喜欢的店、喜欢的款,随你。选片册重新拍,什么时候拍都行,你想去哪个地方拍都行。"

他说得很急,每一个承诺都像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越掏越快,生怕掏慢了就没有机会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

时晚靠在对面的墙上,手臂环在胸前。"还有吗?"

"若笙下周回伦敦,以后她的事我不再过问。她那边我让人去安排,你不用见到她。"

"还有吗?"

陆景淮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有什么条件?你提。"

时晚看着他的眼睛。走廊顶灯的白光把一切细节照得纤毫毕现——他眉心的那道竖纹,他眼角干裂的细纹,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他看起来像一个想抓住什么正在滑落的东西的人,拼命地想往回捞,却不知道自己该朝哪个方向伸手。

"你说的这些都是现在能补的。"时晚说,"三年前你欠我的呢?你怎么补?"

陆景淮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年前你跟我订婚的时候,那张合照你看着镜头外面。你在看什么呢?"时晚问。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在看沈若笙?还是在想她什么时候能从伦敦回来?"

"时晚——"

"你求婚的时候没给我戒指。我问了你四回,你说忙、说定制要等、说款式没选好。我跑了十七家店挑给你,你一句都没回。"时晚的声音一直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别人的故事。"你在等什么呢?等她回来你就可以不用结了是吗?"

陆景淮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白得发青。"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他闭了一下眼睛。眼皮落下去又抬起来,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出现过的东西。那层东西太薄、太模糊,时晚分辨不出那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我那时候没想清楚。"

"那三年了,你想清楚了吗?"

他没有回答。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他大衣肩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嘀嗒,嘀嗒,一声接一声。

时晚把自己从他目光里抽出来。她从他旁边走过,走到宋念家门口按了密码。滴滴两声,门开了一条缝。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侧着身没有回头。

"那束花你拿回去吧。"她说,"下次不用再送了。"

"时晚——"

"你以前送我的每一束花都是助理替你定的,你自己去花店买过吗?"

陆景淮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

时晚推门走了进去。门合上之前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我记住了"。她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确认。门锁咔嗒合上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往电梯方向去了,然后电梯叮了一声,关上了。

时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宋念从卧室探出头来,看她脸色平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聊完了?"

"嗯。"

"还好?"

时晚想了想。"比预想中好。"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握着杯子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的路灯亮着,雾雨在灯光里飘成细密的银丝。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单元门走出来,穿过小区的小广场,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停车的地方停下来拉车门,拉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一下才拉开。他坐进去之后车灯亮了一会儿,但没有动。

时晚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雾雨里亮着红色的光,过了很久才熄灭。

她放下杯子转身走回房间。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来自杨晴晴——"明天下午展览布展,你要不要过来看一眼?"一条来自陈远舟——"版权登记通过了,正式文件我收到了,明天转你。"

她回完两条消息之后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闭上。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选片室的大屏前面,屏幕上放着的全是她自己的照片——她穿着婚纱在海边笑,她抱着相机在礁石上蹲着拍花,她站在落日里对着镜头比了个不太熟练的剪刀手。一张一张翻过去,全是她的脸、她的笑、她一个人。梦的最后一张是她站在那面照片墙前面,墙上挂着她拍过的城市风景,但最中间那个空位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

"放自己。"

她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片浅灰色。她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十一月二十三号。距离原定的婚礼还有两天。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继续躺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把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照得越来越清晰。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今天她要去布展。

今天她要去看看那六张照片挂在墙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