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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白纱之下,无人渡我

周六早上时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二分。宋念昨晚加班到凌晨才回来,此刻还缩在沙发上蒙头大睡,连门响都没听见。时晚披了件外套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宋念楼下的邻居阿姨,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

"小宋的快递放到我那儿了,"阿姨把塑料袋递过来,"里头好像是文件,你看一下。"

时晚接过来道了谢,关上门。塑料袋里是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印着那家婚纱工坊的名字。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份盖了工坊公章的书面确认函,确认婚纱定制订单S-W103已于昨日注销,并附了一页原始订单的电子存档打印件。

客户姓名:沈若笙。下单日期:五年前六月。备注栏里手写的那行字工工整整:"待沈小姐身体康复后确认婚期。"

时晚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收进自己行李箱的夹层,跟其他证据材料放在一起。

她起身洗漱完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开了门出去。周末早上的小区很安静,空气冷而清透,几个老人在楼下的小广场上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得像水底的水草。时晚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出了小区门左转,在一家早餐铺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她坐在铺子外面的塑料凳上慢慢吃。豆浆很烫,她吹了好几下才敢喝。旁边一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男生把自己那碗豆浆推给女生说"你先喝",女生笑着推回去说"你喝你喝",来回了三回最后两个人一起喝一碗。

时晚看着他们笑了笑,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擦擦手站起来。

她今天约了一个人,那家摄影工作室的助理小哥。陈远舟说律师函需要一份正式书面证人证言,虽然口头承诺过,但落笔之前最好再见一面。时晚打了电话过去约了今天上午,对方说在工作室附近的咖啡店等她。

她到的时候助理小哥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对着手机打游戏。见她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时姐,坐坐坐。"

时晚坐下,把自己的热美式推到他面前。"你喝什么?我请。"

"不用不用,我点过了。"助理指了指自己那杯看起来像摩卡的东西,杯顶堆着厚厚的奶油。"那个……时姐,陈律师说你这边需要我签个字?"

"嗯,就是关于选片室里那天的事。"时晚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你当时在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照实写就行。"

助理接过来翻了两页,表情慢慢认真起来。他抬头看了时晚一眼:"时姐,我就实话实说,那天那张照片弹出来的时候我们全屋都傻了。那个备注那行字写得太直白了,陆总当时也没否认,还让先修沈小姐那组。您走了之后我们内部还在聊这事儿,都觉得……"

他顿了顿,把话咽回去了。

"都觉得什么?"

"都觉得您挺委屈的。"助理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笔尖点在签名栏上面停了停,"我签这个不会有什么麻烦吧?陆总那边如果知道了……"

"你放心,该担责任的我会兜着。你只说实话就行。"

助理想了想,低头把名字签上了。他签的时候笔速很快,生怕自己反悔似的。签完他把文件推回来,抬头看着时晚,补了一句:"时姐,我多说一句。那天您走了之后,陆总在选片室里站了很久,看着大屏上您那张照片看了得有几分钟,后来才让关掉的。"

时晚的睫毛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哪张?"

"就您穿白纱站在礁石上侧脸那张。您说不用修的那张。"

"他看了几分钟?"

"得有三四分钟吧,我盯着钟看的。后来沈小姐从沙发上起来走过去,说了句什么,他才回过神来。"

时晚点了点头。她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说:"谢谢,后面有事我再联系你。"

助理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时姐,其实那天您问选片还选不选的时候,陆总他——"

"不用说了。"时晚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不耐烦,只是很平。"我知道了。"

她走出咖啡店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十一月底的太阳角度很低,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长。她站在路边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陈远舟。

"证言拿到了。婚纱工坊的确认函和订单存档也在手上了。"

陈远舟在电话那头说:"好。婚礼联名会那个方案版权登记是下周三,但在这之前,他那边有没有再联系你?"

"昨天他来过一次,开车在美院外面。我没上车。"

"他有没有主动承认过错?比如发消息承认婚纱是先给别人定的,或者承认方案署名有问题?"

时晚想了想。"没有。他说过'忘了',说过'疏忽',但没承认过是他主动安排的。"

"我们缺的就是他主动承认的那一环。有聊天记录也行,哪怕一句承认'是我安排若笙试穿婚纱的'都算。"

"如果他不承认呢?"

陈远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就等他先出招。他如果要继续婚礼必然要你来配合,到时候他的每一次联系都是你收集证据的机会。"

时晚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街走了十几分钟,走过几家小铺子、一个菜市场入口、一条种满银杏的窄街。银杏叶黄了大半,有些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到窄街尽头的时候看见一家小小的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台老相机,有一台跟她妈妈留给她的那台是同款。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里面的老板大概注意到了她,推门出来说"姑娘想看看吗,这台还可以用"。时晚摆了摆手说"不用了谢谢",但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玻璃窗映出她的脸,和里面那台老相机叠在一起。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对着橱窗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叠在老相机上,像一幅曝光时间太长的双重底片。

她把那张照片存进了"已存档"文件夹。

往宋念家走的路上她的手机震了。这次来电显示是陆景淮的助理,时晚接起来。助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时小姐,下周婚礼的宾客名单需要最终确认,之前您手里有一版增补名单,不知道还在不在?"

"增补名单我没动,在陆景淮书桌左边抽屉里。"

"好……那个,还有一件事。"助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陆总说,如果不方便办大型婚礼的话,可以考虑改成小型家宴。地方换到老宅那边,您看这样行不行?"

时晚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头顶的黄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这是谁的意思?"

"陆总的。他说时小姐可能不喜欢大场面——"

"你跟他说,"时晚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我取消的是婚礼,不是场地。"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时小姐……那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不结了。跟大小没关系。"

她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银杏叶从头顶落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摘。走了几步又有一片落在她头发上,她感觉到了,也没有拂掉。她就那样带着两片叶子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宋念楼下的时候,她看见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披散着,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她看见时晚走过来就站了起来,怀里抱着一只深色的小盒子,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看着她。

沈若笙。

时晚在台阶下面停住了脚。两个人之间隔了五级台阶的距离,沈若笙站在高处,低头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大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

"时晚姐,"沈若笙先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

"不想接。"

沈若笙抿了一下嘴唇。她的脸色在自然光下显得比会议室里更苍白一些,眼圈周围有一层浅淡的青灰色,像是没睡好。她把手里的盒子往前递了递。"这个还给你。我之前不知道是你妈妈留下的,对不起。"

时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盒子。深灰色绒面的,方方正正,大小刚好放一串挂坠。她没有接。

"你留着吧。"

沈若笙愣了一下。"时晚姐,这是你妈妈的东西——"

"你戴过了,我不想要了。"

话说得很直。沈若笙的脸白了一瞬,她抱着盒子的手指紧了紧,又慢慢松开。她往前下了一级台阶,站在比时晚高一级的位置上,声音更低了。

"时晚姐,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景淮他……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不起你。他只是照顾我,因为我的病,我一个人没有家人——"

"他有对不起我。"

沈若笙的嘴唇张了张,没能立刻接上话。

时晚抬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望上去,沈若笙的脸刚好被正午的光打亮了半面,那半面是柔和的、精致的、无懈可击的。可另外半面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三年前跟我订婚的时候,你才是他想定的人。"时晚说,"他拿我当替补,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沈若笙睫毛颤了颤。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你都知道。"时晚替她答了。

沈若笙抱着盒子的手指又开始绞那个绒面,把面料揉出细小的褶皱。"时晚姐,我不想的……我那时候在伦敦,身体真的不好——"

"所以你们都知道。你清楚,他清楚,他妈妈也清楚。只有我不清楚。"时晚说,"三年来我一直以为他喜欢的是我。可他递出去的每一份定制订单、拍的每一张照片、做的每一个方案,都是替你准备的。我只是在用他给你剩下的东西,然后还要谢谢他。"

沈若笙的眼眶红了。她的眼泪总是来得很及时,滴落的速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排练过很多遍。她站在比时晚高一级的台阶上,泪珠正好砸在时晚鞋面前的地砖上。

"我能怎么办?"时晚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沈若笙哭着摇了摇头。那两滴泪又从她眼眶里掉出来,砸在地砖上洇开两个更深的点。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时晚没听清,但时晚也没有问第二遍。

时晚从她旁边走了上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深灰色绒面的盒子刚好蹭到时晚的手背,绒面的触感柔软而凉。

"挂坠我帮你处理了。"沈若笙在她身后说。

时晚没有停。她推开单元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外面风又大了,把台阶上的银杏叶吹得打转。她没有回头,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梯壁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是陈远舟的,一句话:"婚纱工坊那边说,五年前的订单付款账户是陆景淮的私人账户。这笔支出可以列为给他的证据。"

时晚回了一个"收到"。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的窗子被风撞得砰砰响。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而干燥。她走到宋念家门口按了密码,进屋的时候看见宋念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电视。

"怎么去了这么久?"宋念问。

"楼下遇到一个人。"时晚换鞋,把外套挂好。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谁?"

"沈若笙。"

宋念立刻坐直了:"她来干什么?"

"还东西。"时晚把水杯放下,"我妈的相机挂坠。她说是景淮送给她的。她不知道是我妈的东西。"

宋念看着她,眉头皱着:"你就这么算了?"

时晚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窗外的风吹过来,把茶几上一张没压好的便签纸掀起来又落了回去。

"她说她帮我处理了。"

"处理什么?"

"挂坠。她说'我帮你处理了'。"时晚闭了一下眼睛,"那个挂坠是我妈那台尼康上面拆下来的零件,我找了半年没找到。她说处理了,大概就是扔了,或者寄回给景淮了。不管哪一种,都回不来了。"

宋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想要了。"时晚忽然说。

"什么?"

"我说不想要了。挂坠,婚纱,照片,我都不想要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拥有的很少,所以每一样都攥得很紧。他给的每一点好我都收着,夹在相册里一页一页地翻。可他给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专门给我准备的。我攥了三年,攥的是别人不要的。"

宋念看着她,没有再拍她肩膀。电视里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反复回响着。过了很久,宋念伸手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咽似的响了几声,又停了。

"饿不饿?"宋念问。

"不饿。"

"那你要哭吗?"

时晚想了想。"好像还是不哭。"

"那做什么?"

时晚坐直了身体。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陈远舟的聊天框,又翻到杨晴晴的展览确认函,然后翻到"已存档"文件夹里那张她笑着的照片。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忽然伸手去够沙发边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那台尼康。

相机屏幕还是黑着的。她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取景器里映出客厅窗口的光,灰白色的天、摇晃的树枝、远处楼群的轮廓。

她举起相机,对着窗口按了一下快门。

快门咔嗒一声轻响。

宋念看着她说:"你拍什么呢?"

"拍今天的太阳。"时晚放下相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构图歪了半度,曝光偏暗,但窗框里的天光有一种灰蓝色的、冷而干净的质感。

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来。

然后她握着相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变暗。沈若笙大概已经走了,楼下的银杏叶还被风吹着打转。不远处的城市在黄昏里亮起第一盏灯,隔着玻璃窗望过去,小小的一颗,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景深标记。

时晚举着相机又拍了一张。

这一张焦距对了,构图端平了,窗框里的城市刚好被落日最后的余晖勾出一道薄薄的金线。

她把相机放下的时候,低头在屏幕上打了一个文件名。

"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