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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飘同人之新奥尔良情事

伊莎贝拉一踏进门,就觉得自己被吞进了一头巨兽的肚子里。

  酒店大堂的天花板有三层楼高,上面的浮雕富丽堂皇,精美极了;正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虽然是白天没有点燃蜡烛,但水晶棱面依然折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在墙上投下无数细小的彩虹;地板是大理石的,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是一种昂贵的、用钱堆出来的气味,像是蜂蜡、雪茄和某种异域香水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她贴着墙根往左走,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连那响声都让她觉得羞愧。

  好在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住客坐在远处的沙发上抽雪茄看报纸,偶尔传来一两句法语的交谈声。

  人事部的门就在走廊尽头,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上面用金色的字母写着“Personnel”。伊莎贝拉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比她家的客厅还要讲究。

  墙上贴着暗红色的壁纸,窗边立着一张锃亮的红木办公桌,桌面摆着几沓文件和一支插在墨水瓶里的鹅毛笔。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把屋子切成明暗两半。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身体已经开始发福,衬衫的扣子在肚子上绷得有点紧。他的头发用发油梳得油光水滑,全部往后背过去,露出一个宽阔的额头。他的嘴唇很薄,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认真对待。

  他抬起头,看见了伊莎贝拉。

  他的眉毛先是微微挑起,然后放下来,接着,那薄薄的嘴唇慢慢地弯了起来,一种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件时的、兴致盎然的笑容。

  “哦,”他放下鹅毛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来应聘的?”

  “是的,先生。”伊莎贝拉的声音发紧,她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裙摆,“我来应征驻店女仆。”

  经理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伊莎贝拉的脸上开始往下移动,缓缓地,不紧不慢地,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前,从前胸到腰,最后回到脸上。

  那目光黏糊糊的,像是一只潮湿的手心慢慢贴上了皮肤。伊莎贝拉本能地想往后缩,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你多大了?”经理问道。

  “十六岁。”伊莎贝拉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了谎,只是直觉告诉她如果说出真实的年龄,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十六岁?”经理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看起来不像。”

  伊莎贝拉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谎言像一层透明的纱,在对方眼里根本遮不住什么。

  “坐下吧。”经理指了指桌前那把椅子,语气像是恩赐,“你叫什么名字?”

  “伊莎贝拉·格林。”她依言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伊莎贝拉——好名字。”经理拿起鹅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一边写一边问,“以前做过女仆吗?”

  “没有,先生。但我——”

  “会打扫房间吗?”

  “会。在家里的家务都是我做的。”

  “会铺床叠被吗?”

  “会。”

  “会伺候人更衣洗漱吗?”

  “会。”伊莎贝拉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不过……我没有伺候过太太小姐更衣。”

  经理没有在意这个回答。他继续问了一些例行的问题——家住哪里,家里有什么人,认不认字。

  伊莎贝拉一一回答,声音又轻又飘,像是冬天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出口就散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发抖,膝盖在裙子下面轻轻磕碰。她拼命地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越是想镇定就越紧张,有几个回答甚至结巴了,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利索。

  经理当然注意到了。他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浑身紧绷的小姑娘,像是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鸟,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强撑着站在栖木上。

  “格林小姐,”他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调侃的味道,“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来,坐近一点。”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朝伊莎贝拉伸出手。“把手给我。”

  伊莎贝拉愣住了。她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那手掌肥厚白嫩,手指上戴着两个沉甸甸的金戒指。

  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已经照做了,她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经理握住她的手,没有握一下就放开,而是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鉴赏一件瓷器。

  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缓缓地,力道时重时轻,像是在试那皮肤的质感。

  那种触感让伊莎贝拉的胃猛地一缩,一股说不清的恶心从胃底翻上来,堵在喉咙口。但她的手臂僵住了,僵得像一根木头,既没有抽回来,也没有迎合,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没有人教过她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嗯,手倒是挺细嫩的。”经理慢悠悠地说,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他从桌上拿起一枚印章,在那张写了字的纸上重重地盖了一下,然后把纸推到她面前。

  “明天早上六点报到。到洗衣房领两套制服,一双鞋。每月工钱五美元,包食宿,六人一间。你被录用了。”

  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她来之前设想了无数种被拒绝的场面,嫌她年龄太小、嫌她没经验、嫌她穿得寒酸。她甚至准备好了被赶出去之后该从哪里绕道回家才能不被人看见。但她从未想过会被录用。

  “我……我被录用了?”她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对。被录用了。”经理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平常,但他的眼神不是,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伊莎贝拉忽然想起了马丁内斯太太那句话:“你这张脸,说不定能帮上忙。”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只手,那翻来覆去的摩挲,那黏糊糊的目光,这不是正常的面试。

  录用她不是因为她的回答流利,不是因为她的手适合干活,而是因为她的脸。她的脸通过了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但本能上感到不安的检验。

  她拿起那张录用通知书,纸张在她手里抖得哗哗作响。“谢谢您,先生。”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穿过那条走廊,穿过那座水晶吊灯下的大堂,走出了酒店大门。门童在她身后说了句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没有回头。

  她沿着皇家街往回走,走过圣路易大教堂,走过那排歪歪扭扭的酒馆,走回那条熟悉的、破败的、一踩就溅起泥水的小巷。

  一路上她的腿都在发抖,抖得厉害,有好几次差点绊倒在地。但真正让她崩溃的,不是腿软。

  是眼泪。

  那些在仓库门口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在父亲的葬礼上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在无数个对着账簿发呆的深夜里没能流出来的眼泪——此刻像是被炸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哭,哭得稀里哗啦,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的眼泪擦不完,袖子湿透了,脸糊花了,鼻子堵住了,她也不管了,就这样哭着穿过整个新奥尔良。

  她想,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她父亲要被人骗光家产,为什么她母亲要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为什么那个男人可以用那种目光看她、用那种方式摸她的手,而她除了接受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可是她被录用了。

  这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一个声音说,你真没出息,被人占了便宜还高兴。另一个声音说,那是你唯一的机会,你抓住了。你可以挣钱了,可以养家了,可以还债了。管吃管住,每个月五美元,这就是活下去的资本。

  两个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她头昏脑涨,最后只剩下一个事实——那个男人摸了她的手,而她拿到了这份工作。

  事实就是这么丑陋,这么让人恶心,这么真实。

  她走进家门的时候,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站在门廊上,用手背擦了擦脸,使劲揉了揉红肿的眼皮,确定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才推开门走进去。

  她上楼,推开母亲的房门。

  凯瑟琳还是那个姿势,侧身蜷着,面朝墙壁。夕阳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在她灰白的头发上涂了一层金边。伊莎贝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那封录用通知书平展地放在母亲的面前。

  “妈妈,”她说,声音已经不抖了,“我找到工作了。蒙特莱奥内酒店,驻店女仆。管吃管住,还有工资。我明天就去报到,六天住酒店里,礼拜天回来看你。欠汤普森太太的钱能还了,欠杂货铺的钱也能还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凯瑟琳的身体动了一下。她的手摸索着从被子下伸出来,指尖碰到了那纸文书。她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反复摩挲着,然后慢慢握住了伊莎贝拉的手指。

  “你的手怎么了?”凯瑟琳忽然问,“怎么这么凉?”

  “没事,”伊莎贝拉弯了弯嘴角,“外面有点冷。”

  凯瑟琳没有再说话。她就那样握着女儿的手,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深长,这是她几周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入睡,而不是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发呆。

  伊莎贝拉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生怕抽出手来会惊醒母亲。她静静地看着母亲沉睡的脸,发现母亲的眉头在睡梦中仍然是紧皱着的,像是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窗外的太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个房间泡在浓稠的暮色里。远处密西西比河上的汽笛声又响起来了,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那些破败的屋顶和荒芜的菜园,穿过这个对某些人温柔、对另一些人残忍的城市,最终消散在夜色之中。

  伊莎贝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在母亲掌心里的那只手。

  那只手刚才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翻来覆去地摩挲过,此刻又被母亲紧紧攥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弄脏了,还是被需要着。或许两者都有。

  她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明天,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