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八仙桌上的白瓷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沈明曦指尖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和离书,指节捏得泛白。
耳旁还回荡着昨天刑场上的风声,父亲的骂声,弟弟被砍头前喊她名字的声音,还有站在监斩台高位上的谢景渊,一身朱红官袍,眼神冷得像冰,连半分余光都没给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素色罗裙,是嫁给谢景渊第三年穿的旧款,袖口还磨起了点毛边。
桌对面坐着的男人一身玄色常服,眉骨高挺,薄唇紧抿,是整个大靖朝都闻之色变的当朝权相谢景渊。此刻他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既要和离,相府一半的财产归你,另外我叫人在城西给你置了个三进的院子,也算全了我们三年的情分。
沈明曦差点笑出声。
前世她就是信了他这句“全了情分”,和离之后还拿着自己的嫁妆四处给他打点关系,帮他扳倒政敌,助他一步步坐上左相的位置,最后换来的是沈家通敌叛国的判决书,满门三百余口,一个没留。
她抬眼看向谢景渊,眼里没有前世的痴恋,也没有质问,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必了,财产我一分不要,沈家的嫁妆我会派人来抬走,剩下的,全归相府。

谢景渊叩桌面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眉峰微蹙,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以前她闹脾气说要和离,哪一次不是哭着要他哄,说他心里没有她?今天居然连财产都不要,就这么急着走?

沈明曦,你闹够了没有?
他以为她又是在耍脾气逼他低头,毕竟之前每次她提和离,只要他稍微软一点态度,她立马就会消气。
沈明曦没理他,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了墨,毫不犹豫地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干脆利落,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谢景渊的脸色沉了下去,伸手按住和离书的另一边。

你想清楚,签了字,你就不是相府的主母了,以后在外头受了委屈,别再来找我。
这话放在以前,沈明曦听见早就红了眼,可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前世她满门被斩,跪在刑场前求他见一面,他连宫门都不让她进,那时候她才知道,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情分,沈家不过是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谢相放心,我沈明曦就是死在外面,也绝不会踏足相府半步。

她猛地抽回和离书,折都不折直接塞进袖子里,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谢景渊看着她干脆的背影,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之前盼着和离盼了很久,真到了这一步,看见她这么毫不犹豫,心里反而堵得慌。
他伸手从袖袋里摸出早就写好的挽留书,本来是打算等她闹够了,给她个台阶下的。

站住。
沈明曦脚步没停,手已经碰到了厅门的铜环。

我叫你站住!
谢景渊的声音冷了八度,整个相府的下人都知道,他动怒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往常沈明曦早就乖乖回头了。
可沈明曦只是转过身,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疏离。
谢相还有事?要是后悔和离了也没关系,咱们现在就去衙门办手续,省得你日后反悔。

谢景渊被她堵得一滞,拿着挽留书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更难看了。

这是我给你写的挽留书,你要是现在反悔,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依旧是相府的主母。
他自认已经给足了她面子,换做以前,她早就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说就知道他心里有她了。
沈明曦看着他手里那张明黄色的笺纸,前世她求而不得的东西,现在他轻飘飘地递过来,只觉得可笑。
她走过去,伸手接过那张挽留书,指尖碰到他的指尖,谢景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撕拉”一声。
沈明曦当着他的面,把那张写满了软话的挽留书撕得粉碎,碎纸片撒了一地,像他刚才莫名升起来的那点期待,碎得彻彻底底。
谢相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沈明曦好马不吃回头草,这挽留书,还是留给你以后的夫人用吧。

谢景渊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人敢这么驳他的面子,更别说把他写的东西当面撕了。

沈明曦,你别后悔!
沈明曦笑了笑,眼角的泪痣在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要是后悔,天打雷劈。

说完她转身就拉开厅门走了出去,连半分留恋都没有。
谢景渊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纸片,又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伺候在门外的管家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以前夫人闹着要走,哪次不是哭哭啼啼一步三回头,这次怎么这么干脆?
谢景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好,很好。
他倒要看看,离了相府,离了他谢景渊,沈明曦能撑几天。
他刚要转身回内院,就看见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管家 相爷!不好了!夫人她……她刚出相府大门,就被靖安侯府的小侯爷接走了!车驾上还挂着靖安侯府的牌子,说是……说是接夫人回侯府暂住!
谢景渊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吓得管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说什么?靖安侯府的人?
他记得沈家和靖安侯府早就没了来往,怎么会突然来接沈明曦?
管家哆嗦着点头。
#管家 是真的!小侯爷亲自来的,还帮夫人拎嫁妆呢,对夫人笑得那叫一个殷勤,说以后夫人的事,就是靖安侯府的事,谁要是敢欺负您,就先踏平靖安侯府的门……不对,是踏平欺负夫人的人的门!
谢景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他一步跨到台阶上,看向相府大门的方向,那里早就没了车驾的影子,只有满地的鞭炮屑,是沈明曦临走的时候,吩咐跟着她的丫鬟放的,说什么“辞旧迎新”。
他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都没察觉。
沈明曦,你好得很。
前脚刚和我和离,后脚就勾搭上了靖安侯府的人?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一旁的侍卫吓得赶紧拦住。
#侍卫 相爷!您去哪?宫里的大监还在书房等着您议事呢!
谢景渊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眼书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沈明曦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

备车,去靖安侯府。
他倒要看看,沈明曦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