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我就不客气地“随意”了,给你攒一篇两千来字的闲话。既然是随意,话题也随意定——就说说刚过去的这个夏天吧。
这个夏天热得不像话,雨水又少,城郊那片小树林的蝉鸣简直要把天喊破。我住的老小区没电梯,顶楼,太阳从早晒到晚,屋里像蒸笼。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压缩机吭哧吭哧响,跟老牛拉破车似的。楼下大爷光着膀子摇蒲扇,蒲扇是旧的,边都毛了,可摇起来的风比空调温柔。我有时候趴在窗台上看他们下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车走直,马走日,炮打隔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旁边老太太抱着孙子,孩子手里的冰淇淋化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老太太一边骂一边拿手绢擦,擦完了又亲一口。这画面让我想起我奶奶,她活着的时候也这样,夏天给我擦汗,嘴里骂着“小讨债鬼”,脸上却是笑的。
我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那时候没有空调,连电扇都少见,晚上把竹床搬到院子里,一家子躺着数星星。银河是真的看得见的,白茫茫一道,横跨天际,像谁把牛奶泼在深蓝的绒布上。奶奶指着织女星说,那是织布的仙女,对面那颗是牛郎,他们一年见一回。我问为什么,她就叹气,说天上的规矩跟地上一样,总有见不得团圆的人。我当时听不懂,只顾着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半夜被蚊子咬醒,迷糊间看见奶奶拿着蒲扇给我赶蚊子,一下一下,扇出来的风带着艾草的味道。现在想来,那风里扇着的,其实就是平安。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趟乡下,老宅子还在,但院子里的枣树死了。我站在那棵枯树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树是爷爷年轻时种的,我父亲在那儿爬过,我也在那儿爬过,我儿子三岁的时候回去,还拿竹竿打过枣。枣子青的时候脆甜,红了就糯,掉在地上捡起来擦擦就能吃。现在树没了,树桩还在,锯口平整,是新痕。邻居说去年冬天冻坏的,可惜了。我说可惜了。说完两个人就没话了,站着看远处的水田,稻子正抽穗,绿油油的,风一过就翻波浪。天蓝得不像话,云一丝也没有。我想起一句诗,“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心里酸了一下,但很快又好了。树会死,人会老,日子照样过,田里的稻子该长还是长,这事没什么好矫情的。
说到日子,我今年换了份工作。从写字楼格子间换到了另一个写字楼格子间,差别不大,但通勤远了半小时。早高峰的地铁挤得人前胸贴后背,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有人看剧,有人回消息,有人打游戏,还有人在哭。对,真有个姑娘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把口罩都浸湿了,她使劲吸鼻子,旁边的人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她愣了一下,接了,轻声说谢谢。下一站她就下了,消失在人群里。我想她大概不会再记得我,我也不记得她的脸,但那个递纸巾的动作我记住了。有时候善意就是这样,微小到不值一提,可做出来心里就踏实一点。这大概是我今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不需要做英雄,做那个递纸巾的人就够了。
前阵子看了个纪录片,讲深海里的鱼。在几千米的黑暗里,有些鱼自己会发光,靠的是体内的发光细菌,明明暗暗的,像深海里的萤火虫。解说词说它们发光是为了吸引猎物,或者找伴侣,有时候纯粹就是亮着。我看着那些光点想,人其实也一样,在各自的深海里扑腾,偶尔发出一点光,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但亮着总比黑着强。我挺喜欢这个比喻,还专门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翻出来看了看,后面还写了句“要做发光的人”,觉得有点矫情,又删了。
今年还养成个习惯,每天傍晚散步。沿着小区后面的河堤走,半小时,来回正好。河堤上有柳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但风一来还是婀娜地摆。散步的大多是老人,也有遛狗的,狗绳一松,小狗撒欢地跑,追麻雀,追自己的影子。我走得慢,看天一点点暗下去,从淡蓝到橘红到深紫,最后墨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蚊子也来了,嗡嗡地围着头转,我边走边挥手,动作滑稽,但没人看我。有一次碰见个拉二胡的老头,坐在石凳上拉《二泉映月》,拉得不算好,调子时断时续,但他闭着眼,一脸沉醉。我站旁边听了会儿,走的时候往他琴盒里放了十块钱。他睁开眼,冲我点了点头,又闭上了。那点头的意思我懂,不是谢钱,是谢我停下来听。
夏天的尾巴上下了场透雨,哗啦啦下了整夜。第二天早上推开窗,空气是甜的,远处的高楼洗过一样,玻璃反着光。楼下的银杏叶子黄了几片,我才惊觉立秋都过了。时间这东西不经算,一算就慌。年初定的计划,读书、减肥、学英语,没一个完成的。可又怎么样呢,日子没亏待我,安安稳稳的,家人健康,朋友偶尔聚聚,工资虽然不多但够花。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踏实了。年轻时总想着要惊天动地,现在只觉得平淡最贵。前两天看新闻,说今年是近几十年最热的夏天之一,后面可能更热。我把这话跟我妈说,她头也不抬,说热就热呗,哪年夏天不热,熬一熬就过去了。她说得对,热会过去,冷会来,四季轮转,跟人的心情一样。焦虑的时候觉得日子熬人,舒坦的时候又嫌日子太快,说到底,都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这篇字絮絮叨叨写到这里,该收了。两千字大概够了,我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就像这个夏天,稀里糊涂就过完了。窗外蝉还在叫,声音比前阵子弱了些,大约也知道秋天到了。楼下棋局散了,大爷们拎着马扎回家,老太太抱着孙子也走了,小区安静下来,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影子就晃。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觉得风凉了,回去加了件外套。这个夏天就这么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但也没什么不好。日子嘛,大部分时候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像白开水,不解渴的时候嫌它没味,渴急了又觉得比什么都好。我决定明天散步的时候走远一点,去看看河上游那座桥,听说桥底下有野鸭子,秋天了,它们大概也要准备南飞了。
那就这样吧,夏天走了,秋天来了,我也该去准备明天上班的东西了。人生啊,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夏天和秋天,热的时候忍着,凉的时候享受,中间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写下来,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