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窗外的霓虹被雨雾洇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办公室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沈野靠在椅背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手机贴在耳边,已经响了三四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号码,此刻却像是一道闯不过去的关。
“喂。”听筒里传来一道懒洋洋又带着明显警觉的男声。
沈野清了清嗓子,嗓音里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八哥,你情感经历丰富,想向你讨教个问题。”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是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嗤。
崔十八的声音凉飕飕的,像刚从冰柜里拎出来的啤酒瓶:“我情感丰富是吧?怎么,你倒是‘纯白无暇’。”他顿了顿,语气里裹着明晃晃的刺,“说话这么气人,我不过比你多养了个孩子罢了。”
沈野被噎了一下,索性直奔主题:“叫魂呢?直说。”
“问你还记不记得苏晚。”沈野的语速不自觉加快,“我找着人了。”
“分了又捡回来?”崔十八嗤笑,“你这回收利用率挺高啊。”
“什么叫捡?”沈野眉头拧起来,“那是感情冷静期,懂不懂?”
“嘿,我还真不懂。”崔十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我只知道离婚要冷静,没听说谈恋爱还得‘歇业整顿’。这么多年过去,你不怕你这‘冷静期’里,冷静得稍微有点过头——多了个娃啊?”
沈野一口气堵在胸口:“我没跑啊,也没正式说分手,这能叫分手吗?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就问你咋整!”
“你人都没影了,分不分有区别?”崔十八毫不留情,“指不定人家早放下了。你先搞搞清楚她心里还有没有你,别剃头挑子一头热,丢人现眼。”
沈野像是被人掐住了软肋,声音闷下去:“我能有谁啊?除了她,我心里装不下别人。咱俩真不是感情问题,那会儿我工作不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又赶上疫情……她家里嫌我是社会闲散人员,非拦着。我不也是想争口气吗?我觉得她心里肯定有我,不然能大半夜在那儿排档?”
“她也来咱们公司了?”崔十八语调一挑,“你啥时候混进女厅了,情报这么灵通?”
“你少管我!”沈野有点恼。
“好好说话!”崔十八声音冷下来,“这儿谁求谁呢?”
沈野咬了咬牙,终究是败下阵来,声音低得几乎含在喉咙里:“……义父!亲爹!求你了!”
“呕,滚!少恶心我。”崔十八嫌弃得不行,却还是接了下去,“帮你,我是真欠的。听着:主动认错,是你先推开的人家。那姑娘肯定是能跟你吃苦的,是你自己舍不得,一意孤行。感情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你得学着跟人家有商有量,别总觉得自己没错。”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打听清楚先——她现在在哪儿上班,住哪片儿,单身不单身,这两年有没有领证。这些你都不摸底?还有,你自己现在稳不稳定,心里有没有别人,这些话你得说啊!长张嘴不是光用来吃饭和喊义父的。你要给人家安全感,得表达,别整那套‘我以为她懂’。再说了,烈女怕缠郎,只要你不越界、不犯贱,拿出你那股子死心眼的劲来,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沈野脸上的那点痞气突然就收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人一瞬间抽走了底气。他重重靠进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喉结狠狠滚了几滚,才把那股子发涩的哽意压下去。
“安全感……”他低声嚼着这两个字,嗓音哑得像生了锈,“那时候我连下个月房租在哪儿都不知道,我拿什么给她?除了那句空头支票一样的‘等我’,我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侧过脸,眼眶红得厉害,嘴角却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肯认输:“崔十八,你说得对。我这嘴长着,是得用来哄她的,不是用来跟你在这儿耍贫嘴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谢了,义父。”
窗外雨声渐密,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极了那年小区门口,她转身离开时没来得及擦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