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桥在水的上方，不知道是什么年月架起来的。木头早已被风雨浸成了深灰色，表面沁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在光线下泛着哑光。桥不高，离冰面也就一人多的高度，可它横跨过去的时候，整片水面都得从它的拱下穿过，像穿一扇不起眼的窄门。

他趴在桥栏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垫着下巴，下巴尖尖的，嵌在自己的手背上，硌出一个小小的红印子也不肯动。个子还没长起来，脚够不着桥面，只好踮着，鞋尖时不时微微点一下，像麻雀在枝头不安分地换脚。他看得很安静，呼吸也很浅，浅到鼻尖前那一小团空气几乎不结白雾——他被冷风吹透了，脸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可他不觉得。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

从桥上看下去，那个男人成了缩小的一截白，悠悠地走在冰面上，走在水面上，走得那么稳，像一幅会动的画被裁下来一小条，镶在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冰之间。钦柯延的视线追着那抹白，追了好一会儿了，从他发现那个男人的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他先是远远地看见一团白色的东西在冰面上动，还以为是落下来的什么鸟，或者是谁晾晒的白布被风吹跑了。等那团白渐渐近了，他才看清是一个人，一个长头发的、赤着脚的男人。

他觉得好看。

他说不出哪里好看。那个男人远远地走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整片水面都变得比以前亮了一些，像有人在冰底下点了一盏很远的灯。他趴在桥上动也不动地看，看得鼻尖冻得发麻都忘了搓一搓。他看那个男人长发垂落在身后，看那一双脚踩在水面上不沉下去，看那个男人忽然停下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水。

他看见那个男人停住的时候，心里也跟着停了一下。他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那个男人站着的样子让他嗓子发紧，像含了一口冰水不敢咽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

桥下那片冰面，有一小块的颜色不太对。他眯起眼睛往前探了探身子，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改用掌心撑着栏杆。冰面上那一片颜色是深灰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洇透了，洇得很慢，很均匀。那一小片灰正绕着那个男人的脚踝打转，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找不到头的影子。

"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气声的短呼。那声音被风吹散了，桥下的人听不见。他皱了皱鼻子，又往前倾了一点，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桥栏。他看见了那一丝暗正往那个男人的皮肤上贴，贴上去之后，那块白就暗了一小片，像纸上被润湿了一个点。

他的脚后跟猛地落回了桥面。

他想喊。可他不知道喊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也许只是光线的错觉，也许只是水底下长着的苔藓漂上来了，也许什么都没有。可他攥着桥栏的手指捏得发白，指节咯吱咯吱地响，像木头在夜里自己拧着。

那个男人没有动。他还在站着，像一根立在冰面上的白柱，既不往前走，也不往回看。

钦柯延忽然想起他娘说过的一句话。他娘说，冬天过桥的时候不要往水底下看，底下的东西会记住你。

他当时没当回事。可这会儿他往下看了一眼，底下那片暗灰正从男人的脚踝上慢慢滑下来，滑回水里，像一条蛇收回了自己探出去的头。它没往别处去，径直往桥的阴影底下游过来了。那一片薄薄的暗灰色贴着冰面的下沿漂过来，漂到桥的正下方，忽然停住了。

钦柯延觉得脚底下一凉。

他低头看，桥面上干干爽爽的，什么也没有。可他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那种凉是从鞋底传上来的，薄薄的一层，像踩在刚从井里汲上来的石板上。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桥面上，把脸凑到桥栏的缝隙边上，往下看。底下的水安安静静地流着，清澈，透明，什么也没有。可他觉得那片水在看着自己，用那种黑得让人心里发毛的清澈看着他。

他想了想，伸出自己一根手指，朝着桥缝底下戳了戳。指尖悬在半空，离水面还有好远。

他没有碰到水，可那片水的表面忽然起了一个小小的突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钦柯延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身，又看了桥下那个白色的男人一眼，那个人终于又开始走了，白色的身影继续往远去，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雪落在雪里，再也分不出来了。

他抿了抿嘴，把两只手揣进兜里，站在桥上没有动。风从他耳旁绕过去，桥下的水在深处悄悄地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