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裂缝来得很安静。

不是冰碎裂时那种脆响，而是一声极细的、闷闷的开裂声，像有人在冰层底下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那声音穿过冰层传上来时已经散了大半，浅水只觉得脚底微微一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啄了一口。

缝只开了一线，窄得连光都挤不进去。可那条缝贯穿了冰层上下，从顶到底，一条笔直的、黑色的发丝般的裂口。冰被分成了两半，却还紧紧挨着，像一个人在强忍着不张嘴。

然后，从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溢出来了。

是一滴。

黑得发亮的一滴，圆滚滚的，大小如一枚指甲盖。它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吊在冰层下缘晃晃悠悠地挂了一息，像一滴没有凝固的泪。然后它落了，落进冰层上面的浅水里。

落进去的那一瞬，浅水颤了一下。

那一滴黑水入水时不散不化，像一块墨锭沉进清水里，先是凝成一团深色的球体悬在水中间，然后才极慢极慢地开始融。它融得也不像别的墨，倒像是活的，一丝一缕地往周围的水里伸爪子，把自己扯薄、拉长，铺开成一片若有若无的烟。那烟是暗灰色的，在水里飘摇着，像一缕头发在无风的房间里游动。

浅水慌了。它从诞生起就没见过这种东西。它本能地想逃，往后缩，想把自己摊得更薄更平，好让这片暗灰从自己身上滑走。可那片暗灰不追它，也不躲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和水融在一起。等到浅水终于停下来回头再看时，那片暗灰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在水里留下一层极浅的、像黄昏尾巴一样的颜色。

可浅水的身体变了。

它变得比以前沉了一点。以前它流过冰面时是飘的，轻得像一层雾贴着玻璃。现在它落下来了，厚了，有了重量，流动的时候能听见一声细细的水声，像溪流，不再像丝绸。它原本那种过分的透明也钝了一分，光线穿过它时不再那么锐利，变得柔和，变得含混，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天。

它朝那个男人流过去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它贴着他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跟得很紧，几乎要缠上他的脚踝。它触到他脚背的时候，那种触感也变了——以前它是凉的、滑的、爽利的，现在它带着一丝黏，一丝不容易被察觉的拖曳，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拽了一把。

男人没有停。他仍然走得轻，走得稳，白得像雪的身子在水面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影子。

可那影子映出来的时候，浅水底下，那一丝化开的暗灰色悄悄地凑了过去，贴在影子的边缘上，把影子的轮廓晕开了一点。那晕开的边缘不再锋利了，像雪被人的手捂过，开始融化出毛茸茸的水痕。

水继续向前淌着，裹着那一点化开的黑，不声不响地追着他。从外面看，它还是清澈的，还是一片漫过脚背的浅水。

只是比刚才稍微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