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在冰层之上，也在冰层之下。

上面那一层很薄，薄到几乎不肯承认自己是一层水。它贴着冰面，漫过脚背那么深，清浅得像是冰流出的汗。它太透明了，透明到让人几乎看不见它，只有流动时才会暴露自己——顺着冰面微微的起伏，推着细小的气泡往低处走，走得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轻的、几乎不能被称为声音的触感，像手指划过丝绸时空气的震颤。

它看得到下面的冰。冰是它栖身的床，也是它和深处之间唯一的屏障。

冰是半透明的，像磨过的毛玻璃，把光线揉碎了再往下递。光线穿过这一层薄薄的浅水，再穿过冰，就能照见下面的那一层水。下面那一层水，初看时是清澈的。清澈得惊人。每一粒悬浮的微尘都纤毫毕现，像是被钉在琥珀里，纹丝不动。水底的石子棱角分明，颜色准确，灰的、赭的、带青苔痕迹的，一概清清楚楚，不隔不掩。这清澈近乎一种邀请，让人以为自己看得透它。

但只要定睛，只要眼光在那清澈里多停一息，就会发现不对。

那清澈只是表面的一层皮。它薄得像蝉翼，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浑浊，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拒绝。那拒绝的颜色是黑的，不是淤积的污浊那种黑，而是空旷的黑，深渊的黑，没有任何反光的黑。它仿佛就在那层清澈的正下方，紧贴着，像一张巨大的、张开的瞳孔。你看得见那些石子、那些微尘，但它们都像是悬浮在一个无限深的虚空里，脚下什么也没有。清澈是这虚空的门面，是它诱人前来的幌子，而黑暗才是它的真身。那黑暗不是被什么东西染黑的，它本身就是一种质地，一种浓稠的、静默的、向下坠的重量。

冰层上的浅水不知道这些。它太浅了，浅到没有记忆，只会日复一日地流过冰面，把冰磨得更滑、更亮。有时风来推它，它便起一层细纹，那些纹路扭曲了冰下的景象，让清澈和黑暗都一起晃动起来，像打碎的镜子。等风走了，它又平复，重新变得无辜而透明，照出天空的颜色，把自己伪装成天空的一部分。

而下面的水，那黑得离谱的水，从来不动。它连被扰动都不肯，石子沉下去便沉下去了，再没有回音。偶尔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在冰层里蔓延，咔的一声轻响，那黑水会微微地一缩，仿佛被惊扰的梦。但很快，裂缝愈合，它又恢复了那种安详的、恐怖的清澈。

冰层上的浅水忽然凝住了一瞬。它感到一种奇异的倒错——明明是它在高处，在光明处，可它却觉得自己被俯视着。冰层下方那黑的、静的、浓稠的东西，正在透过冰层看它，看得它浑身发冷。

它加快脚步流走了，把自己变得更薄、更浅、更像一层可有可无的水汽，好让自己忘记那目光的存在。

而冰层下的黑暗始终沉默着，清澈地沉默着，像一口永远不会合上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