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垂,橙红霞光铺满浔阳群山,连绵七日冷雨彻底消散,山间空气清爽通透,再无往日阴冷压抑。
莲花楼停泊在山下江边,秦管事早已命下人备好一筐干粮、驱寒草药、上等蜜饯,送至山庄正门,作为三人几日留宿的答谢。
山庄一众下人、老槐公、柳姨娘的幼女尽数来到门口送行,人人神色复杂,既有冤案了结的松快,又藏着一桩桩人命带来的沉重唏嘘。
老槐公走到李莲花面前,双手递上一束晒干的干净槐花,比划手势示意,感谢他勘破十年冤屈,让树下亡魂得以安葬。李莲花收下槐花,轻声道谢,知晓聋哑老人十年隐忍,心中满是悲悯。
张砚舟、秦管事也前来道别,二人褪去往日傲气与算计,满身疲惫颓丧,躬身深深行礼:“多谢三位公子点醒我二人,看清自身罪孽,往后余生,唯有赎罪度日。”
李莲花轻轻颔首
“知错能省,尚有回头余地,往后行事,莫再因怯懦、贪念纵容恶事。”

西侧看管苏婉仪的院落传来脚步声,苏婉仪在护院陪同下走到门口,一身素净布衣,不见往日温婉首饰,神色平和,看向三人深深一拜:

“蒙三位公子查清全部真相,让我母亲沉冤得雪,大恩无以为报。我自知罪孽深重,坦然等候秋后刑罚,只盼世间再无这般藏于古槐之下的血海冤仇。”
青禾跟在她身后,眼眶红肿,屈膝行礼:

“日后流放途中,我会牢牢陪着夫人,绝不分离。”
方多病心中百感交集,平日里嫉恶如仇,见过无数作恶之徒,却是第一次遇上这般善恶纠缠难分的案子,轻声宽慰

法理如此,万般因果自有归宿,不必太过执念
笛飞声立于一旁,沉默许久,淡淡开口

“你复仇手法精巧,可执念困住自身,算不得解脱。”
三人辞别众人,顺着泥泞渐干的山路下山,身后槐庭山庄隐在暮色之中,成片古槐静静伫立,再无雨夜呜咽风声,只剩落日温柔笼罩整片宅院。
下山途中,方多病一路沉默,半晌才开口发问

莲花,你说张怀安作恶该杀,苏婉仪报仇情有可原,可她不该杀死柳姨娘,若是她愿意再等一等,等官府寻到证据,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必死?
李莲花缓步前行,身上裹着棉袍,晚风拂过便微微咳喘,指尖攥着那束老槐公所赠的干槐花,声音清淡悠远
世上最难得的便是等待。十年思念、十年恨意日日煎熬,对她而言,等待等同于再让母亲亡魂困于槐林一年又一年

可私刑永远是绝境之下的错路,恶人自有国法惩处,旁人无权夺走他人性命,哪怕对方同样背负冤屈

仇恨像山庄的古槐,根系扎进心底,吸尽温柔善意,到最后,复仇之人也会变成自己最厌恶的刽子手。苏婉仪可怜,可柳姨娘、两条鲜活性命,又何其无辜。
笛飞声走在最后,魔刀收于鞘中,没有半分杀伐戾气,附和一句:“机关诡计能困住门窗,困不住人心执念,此案最凶险的从不是密室,是藏在人心里十年的恨。”
行至江边,一叶莲花楼静静浮在水面,晚风掀起竹制船篷,船舱内灯火备好,药炉温着汤药,静待三人归舟。
方多病率先跳上船,转身伸手搀扶身子虚弱的李莲花,笛飞声紧随登船,提起放置岸边的药箱,安置妥当。秦管事送来的干粮草药整齐堆在船舱角落,足够三人下游多日补给。
船桨轻划,莲花楼缓缓离岸,顺着江水向下游漂去。回头望去,半山腰的槐庭山庄越来越小,古槐成片的轮廓慢慢隐入暮色,那场困住所有人七日的冷雨、两桩精妙密室、深埋十年的骸骨恩怨,尽数留在浔阳山间,成为一段封存的江湖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