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无休无止地冲刷听雨阁的木窗,噼里啪啦的雨声像是无数根细线,缠得整座湖心阁楼密不透风。
李莲花指尖还沾着那一点细碎干槐花粉末,清浅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不散。方才心口那阵撕裂般的钝痛还未完全褪去,他扶着梨花木桌沿,缓缓站直身子,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桌角那道细微狭长的划痕。
方才勘验时他便留意到这道痕迹,约莫半寸长短,深浅均匀,像是尖锐银器用力剐蹭木面留下的印记,位置恰好落在张怀安右手可触及之处。
方多病见他脸色依旧惨白,连忙从腰间布袋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药瓶,倒出两粒温润的蜜炼药丸塞进他掌心:

“先把固本丸吃下,这阁楼四面环水,湿气裹着阴气,对你的碧茶毒损耗极大,实在不行我们先撤出去,到回廊透气再回来查验。”

“无妨,线索都集中在此处,离开再折返,水汽漫进来,细微痕迹更容易消弭。”
李莲花低头将药丸含入喉间,温水送服,药性缓缓顺着经脉化开,压下胸腔翻涌的麻痒,他抬手指向门槛缝隙,

“你们细看这槐花粉末,绝非昨夜雨水打落的新鲜槐花。”
方多病蹲下身,凑近门槛仔细打量,泥水浑浊,若不刻意分辨,只会将那簇白色碎末当成尘土。他伸手捻起一点,放在掌心揉搓,粉末干燥酥脆,没有半点被雨水浸泡发胀的迹象。

“奇怪,院内槐树的槐花被大雨淋了七天,落在地上早就烂成泥了,这粉末干干爽爽,像是提前晒干收起来的。”
笛飞声缓步走到窗边,指尖抚过木窗底部一道不起眼的小圆孔,孔洞细小,仅能容纳一根细枝穿过,边缘木色被反复摩擦,微微泛亮。他回头看向二人,声线冷沉:

“这便是机关的根由。窗底预留透气小孔,建阁之时便有,寻常人家只会用来通风,却能被人拿来当作落锁的通道。”
他抬手比划着动作,还原凶手行凶后的操作:

“行凶完毕,推开一条窗缝,将削细的槐枝从墙外孔洞伸入,抵住内侧木栓,向上抬推,木栓落槽锁死窗户,而后折断槐枝,碎屑与晒干的槐花一同落在窗沿、门槛,雨水一冲,混杂泥污,很难被人察觉。”
方多病顺着笛飞声的推演在脑中复盘,越想后背越发凉:

“也就是说,凶手杀完人之后,完完整整从阁楼正门走了出去,再用槐枝从门外反锁门窗,造出这间谁都走不出去的密室?”

“正是。”
李莲花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屋内两只白瓷茶盏,

“庄主备好两杯茶水,说明昨夜约见之人是他熟识、全无防备的亲信。此人熟知阁楼门窗孔洞结构,提前备好晒干槐花遮掩槐枝碎屑,筹谋绝非一日两日。”
秦管事守在石桥那头,不敢贸然踏入凶阁,只远远探头张望,听见三人对话,眉头死死拧起,低声自语:
“阁楼透气小孔我自然知晓,山庄所有老房皆是这般造法,可知晓这件事的不止我一人,夫人、姨娘、少庄主,平日里也常来听雨阁陪庄主饮茶,或多或少都见过。”
线索再度散开,原本锁定机关掌控者的思路,瞬间拓宽至山庄所有核心眷属。
笛飞声重新蹲回尸体旁,再度细致查验创口边缘,指尖隔空丈量伤口深度与宽度:

“凶器簪身纤细,簪头尖锐,刺入时力道垂直,没有丝毫偏移,出手之人站在死者正对面,距离不过两尺,近身交谈间骤然动手。张怀安身形壮硕,若是寻常女子出手,很难一击贯穿心脏,除非常年习练腕力,或是簪子本身极为锋利。”

“苏婉仪常年摆弄珠宝首饰,柳姨娘收藏各式银簪,二人都有条件拿到这种凶器。”
方多病逐条记录疑点,掏出随身携带的绢布,将门槛槐花粉末仔细包好收进木盒,“这是关键物证,先妥善收好,等下逐一搜查各位女眷的首饰匣子,比对簪尖血迹。”
李莲花走到二楼楼梯口,缓步拾级而上。二楼堆满堆叠整齐的字画、玉器摆件,木箱木架排列规整,所有藏品都贴有编号标签,账目清晰,没有翻动、失窃的痕迹。墙角一只上锁的檀木珍宝匣完好无损,锁扣没有撬动痕迹,彻底排除劫财行凶的可能。

“财物完好,排除图财,仇杀或者私怨复仇的可能性最大。”
李莲花站在二楼窗台,望向远处后山成片古槐林,雨雾缠绕黝黑树干,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庄主在外是人人称颂的善人,可若内里藏着不能见光的龌龊,那杀人的根源,便藏在这片槐林之中。”
三人在听雨阁勘验近两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天色迅速暗沉下来,连绵冷雨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风势反倒越发汹涌,卷着雨水狠狠拍击阁楼四面窗扇,风声穿过槐枝,呜咽凄厉,如同无数怨魂低声啜泣。
秦管事见天色已晚,上前轻声请示:

“三位贵客,勘验暂且到此如何?我已让人收拾好东侧暖阁,备下炭火与热汤,先安顿下来用些膳食,夜里再梳理线索。听雨阁我会派四名护院轮番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保住所有痕迹。”
李莲花体内毒素被阴冷水汽反复刺激,时不时克制不住低声咳喘,眼下青黑一片,气力消耗大半,自知不宜继续久留阁楼,便应下秦管事的安排。
三人踏过湿滑石桥,折返主院回廊,两侧下人垂着头匆匆避让,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顺着风雨飘进耳中,无非是传闻古槐成精、雨夜索命,人人都将庄主之死归为鬼神作祟,全然没想过是庄内人动手。
东侧客房暖阁宽敞干燥,地面烧着地龙,暖意驱散周身湿冷,桌案上早已备好温热米粥、酱菜与炖好的驱寒汤药。秦管事安排两名侍女在外值守,吩咐若无传唤不得随意打扰,便躬身退下处理院内杂务。
屋内只余下莲花楼三人,关紧木门隔绝外界风雨,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方多病将包着槐花粉末的木盒放在桌心,铺开随身携带的纸笔,把今日所有线索逐条罗列,一边写一边低声梳理:
“第一,密室机关依靠老房透气小孔与槐枝搭建,庄内核心眷属、管事全部知晓孔洞存在,无人可彻底排除嫌疑;
第二,凶器为细尖银簪,苏婉仪、柳姨娘均收藏大量簪饰,存在作案工具;
第三,昨夜亥时庄主约见熟人,对方被庄主允许独自进入听雨阁,亲近之人才能做到;
第四,现场遗留晒干槐花粉末,凶手提前筹备,蓄谋已久,绝非临时起意;
第五,所有人都有完整不在场证词,时间线看似闭环,证词却都来自亲信仆从,存在串通作假的空间。”
他写完长长一串疑点,将纸笔推到李莲花面前,满脸困惑:

“每条线索都同时指向好几个人,完全无法锁定真凶,难道我们漏掉了什么关键细节?”
李莲花端起桌上驱寒汤药,小口慢饮,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脏腑,稍稍压制心口隐痛,目光落在纸上罗列的人名上,淡淡开口:

“证词皆可作假,唯有物证不会说谎。槐花粉末、带血银簪、仿制机关的痕迹,这三样是铁证,只需一一比对,便能筛除无辜之人。”
一旁笛飞声靠在窗边,擦拭腰间魔刀,刀身冷光在烛火下微微晃动,他淡淡补充:

“方才前厅七人之中,张砚舟腕力强横,若是他借女眷银簪行凶,力道也能一击穿心;秦管事常年干粗活,手劲充足;两名女子之中,柳姨娘步伐沉稳,根基不弱,苏婉仪看着柔弱,可方才行礼抬手时,腕间暗藏劲力,也并非全无动手的力量。”
短短一句话,直接推翻方多病“女子无力行凶”的固有判断,所有人都具备一击毙命的身体素质,嫌疑再度均等。
夜色彻底浸透山庄,窗外雨声哗哗不绝,院内巡夜护院的梆子声隔着雨幕传来,沉闷悠远。方多病伏案复盘线索太过投入,不知不觉已是夜半,烛火燃短大半,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就在这时,窗外回廊骤然闪过一道素白衣影,身形纤细,步履轻盈,一晃而过,朝着后山古槐林方向走去。
笛飞声最先捕捉到异动,魔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外面有人。”
李莲花与方多病同时起身,三人快步推开房门冲出去,回廊上空无一人,唯有地面落着几片新鲜槐花,潮湿的泥土印下一串细小女子鞋印,一路延伸向后院槐林深处。

“是昨夜老槐公看见的白衣人影!”
方多病压低声音,握紧腰间长剑

“追上去看看,说不定能抓住现行!”
笛飞声率先循着脚印冲入雨幕,李莲花强撑虚弱躯体紧随其后,方多病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握剑戒备四周,三人踩着泥泞槐叶,追向漆黑无边的古槐林。
槐林之内参天古树交错,枝叶层层叠叠遮蔽所有天光,入夜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雨水顺着粗壮枝干不断滴落,砸在头顶肩背,寒意刺骨。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尽数消失,只有脚下腐叶被踩碎的闷响,与头顶不绝的雨声。
方才那道白衣人影早已不见踪迹,林间四通八达的小路分岔数条,脚印在一处岔路口彻底消失,泥土被雨水冲刷抹平,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李莲花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古槐树干上喘息,剧烈的跑动牵动内伤,一阵剧烈咳嗽涌上来,咳得他浑身发颤,指尖死死攥住树干粗糙树皮,指节泛白。

“莲花!你别硬撑,我们先回去,林内暗处藏人,贸然深入太过凶险。”
方多病连忙扶住他,满心懊悔

“都怪我,一时心急追过来,忘了你身子扛不住寒气。”
笛飞声环顾四周密林,目光扫过树干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沉声开口:

“方才人影刻意引我们入槐林,是调虎离山之计,趁我们离开客房,说不定会回去销毁首饰、伪造新的证词。”
一语点破其中圈套。
三人不敢久留漆黑槐林,立刻折返东侧暖阁,赶回时房门完好,屋内物品不曾被动过,可桌案上用来装槐花粉末的小木盒,盒盖被人轻轻挪动过,痕迹细微,若非李莲花一直记着摆放位置,根本无法察觉。

“凶手趁着我们追入槐林,偷偷潜入客房查看物证,想确认我们掌握了多少线索。”
李莲花合上木盒,将其贴身收好,眼底掠过一丝清明

“对方已经慌了,越是急于窥探,越说明我们离真相不远。”
今夜这场白衣人影的引诱,非但没有打乱查案节奏,反倒印证一件事:真凶就藏在山庄眷属之中,时刻盯着三人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销毁证据、掩盖过往。
窗外风雨更急,古槐摇晃不休,藏在暗处的那双眼睛,依旧牢牢盯着暖阁灯火,杀机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