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长安城的上元灯会。
从朱雀大街到东市,满城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莲花形的、兔子形的、走马灯转个不停的。东市三间书坊门口今年挂了四盏新灯:念彻门口两盏大红灯笼,莲锁门口一盏莲花灯,紫薇书坊门口一盏兔子灯。小燕子说兔子灯是给紫薇女儿挂的,莲花灯是给夏晚棠儿子挂的,两个孩子一个属兔一个属龙,虽都刚出生没几天,先挂上再说。
“上元节灯会!猜灯谜送书!”小燕子站在凳子上喊,她生完孩子后恢复得快,如今又能蹦能跳了,“猜中三条灯谜送《盗墓笔记》一卷!猜中五条送全套!”
灯谜是星舞写的,用小楷誊在红纸上贴在灯笼底下。长安城的百姓挤在灯下仰头念:“第一个——‘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打一物。”
“桌子!”有人喊。
“对了!”小燕子拍手,“第二条——”
“娘胎里带出来的——打一字——”
“谜底是‘好’字!女加子!”一个书生抢答。
“对了!第三条——”
三间书坊门口热闹得像开了锅。有人猜中三条欢天喜地去领《盗墓笔记》,有人猜了半天猜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采薇在柜台后面备了一摞书,猜中的当场发。紫薇抱着女儿坐在紫薇书坊里,隔着窗看外面热闹,尔康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女儿刚吃饱奶,闭着眼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
莲锁书坊后院,夏晚棠靠在枕上喝鸡汤。柳青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孩子已经睡着了,他还在哼。夏晚棠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你放下来吧,他睡着了。”
“再抱一会儿。”柳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暖和。”
夏晚棠没再催他。她端着碗继续喝汤,偶尔从窗缝里看一眼巷子上的灯。莲锁门口那盏莲花灯亮堂堂的,照得满院都是暖融融的光。
黄昏时分,卫青和夏无忧来了。
夏无忧嫁到将军府后,回书坊的日子少些,但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今日她提了两只熏鸡、一包桂圆干、两坛子酒,身后还跟着卫青。卫青今日穿了身常服,没穿铠甲,看起来没那么大压迫感,但肩背依然站得笔直。
“姐!”夏无忧一进院子就喊,“今日灯会,我们来凑热闹!”
星舞正抱着小念在念彻门口看灯,回头看见夏无忧和卫青,笑了:“来得正好。书坊正缺人手——小燕子嗓子都喊哑了。”
卫青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满巷的灯笼和人群,似乎有点不习惯。他从前在边关过的上元节,最多也就是营帐里多点几根蜡烛。夏无忧拽了拽他的袖子:“走,我带你去看灯。”
她拉着他穿过人群往东市主街走。卫青被她拽着,脚步有些僵硬,但没挣开。走到一盏走马灯前面,夏无忧仰头看:“这个灯好,会转,里面画的是八仙过海——”
卫青低头看她仰着脸的样子,忽然开口:“你从前在书坊时,每年都看灯?”
“每年都看。”夏无忧回头冲他笑了笑,“从前在济南府的时候,小姐——不是,星舞姐——带我们扎过纸灯。那灯歪歪扭扭的,提出去人家都笑。但星舞姐说,灯歪没关系,亮就行。”
卫青听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夏无忧说完才发觉自己说多了,红了一下脸:“你听这些干什么,走,前面还有更好看的——”
“你说。”卫青站着没动,“我听。”
夏无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没再拽他往前走,就站在灯底下,跟他讲从前那些事。旁边人来人往,灯影晃在两个人身上,一明一暗的。
这边巷口,柳红正端着碗汤从厨房出来。
今日灯会,书坊的人都在前头忙,她一个人在后院做了几十碗汤圆——黑芝麻馅的、豆沙馅的、桂花糖馅的,一碗一碗盛出来摆在桌上。小燕子从前头跑进来端碗,端了两碗又跑出去了。柳红把最后一碗盛好,正要端出去给紫薇送一碗,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柳姑娘。”
公孙敬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兔子形状的,跟他这个人不太相称。他今日穿了件新袍子,头发也理得齐整,站在那儿有点局促。
“公孙公子?”柳红把手里的碗放下,“你怎么来了?”
“灯会,我来看看。”他把那盏兔子灯递过来,“这个,给你。街上买的。”
柳红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兔子灯画得不算精细,耳朵一边长一边短,眼睛是两粒黑豆子,红烛一点,整只兔子就透出暖融融的光来。她接过来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兔子歪了。”
“街上买的,就这盏还像点样……”公孙敬声有点不好意思。
“歪的挺好。”柳红提着灯晃了晃,“像活的。”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汤圆递过去:“芝麻馅的,趁热吃。”
公孙敬声接了碗,站在厨房门口低头吃汤圆。柳红也端了一碗自己吃。两个人一个站门里一个站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说话,但灯影里两个人的影子都落在一块了。
未央宫里,刘彻站在宣室殿的廊下看着远处的灯火。星舞抱着小念走过来,小念手里攥着一盏小灯笼——是星舞今天给他扎的,红纸糊的,上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马。
“陛下不去看灯?”星舞走到他旁边。
“长安城的灯,年年都一样。”刘彻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念,小念正举着灯笼冲他晃,嘴里嘟囔着“亮亮”。
“今年不一样。”星舞说,“今年三间书坊都挂了灯。念彻门口两盏大红灯笼,莲锁一盏莲花灯,紫薇一盏兔子灯。还有——”她把小念往他怀里一塞,“这孩子也有灯了。”
刘彻抱着小念,低头看了看那盏歪歪扭扭的小马灯。小念举着灯在他爹下巴上蹭了一下,刘彻偏了偏头,嘴角动了动:“歪了。”
“我扎的,当然歪。”星舞理直气壮。
刘彻没再说什么,把小念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高些。小念举着灯笼晃来晃去,照得父子俩的脸一明一暗的。星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陛下,”她轻声说,“我让人送了两碗汤圆去宣室殿。咱们回去吃?”
“嗯。”刘彻抱着小念转身往殿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扎的那个灯,给朕也扎一个。”
星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行。给陛下扎个大的。”
刘彻没回头,但星舞看见他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她跟上去,挨着他走回宣室殿。身后的长安城灯火通明,满街的灯笼映着雪光,亮堂堂地铺展在脚下。
东市巷口,三间书坊门口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小燕子在念彻门口吆喝最后几条灯谜,永琪在旁边抱着孩子——紫薇家的千金,小燕子硬抢来抱的。紫薇在紫薇书坊门口远远喊:“别给我女儿灌风!”小燕子缩了缩脖子,把孩子裹紧了些。
莲锁书坊门口,夏无忧和卫青看完灯回来了。卫青手里多了盏小灯笼,是夏无忧挑的。夏晚棠从窗里探出头:“无忧!过来看看你外甥!”
夏无忧跑进去看孩子了。卫青站在莲锁门口,手里提着那盏灯,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了看灯上画的那只兔子。歪歪的耳朵,黑豆眼,跟隔壁厨房门口柳红手里那盏一模一样。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巷口的槐树底下,公孙敬声吃完了汤圆,把碗还给柳红:“柳姑娘,明日我来还灯。”
“灯是送你的,还什么还。”
“……那我明日来送别的。”他改口。
柳红把碗接过去,没看他,只说了句:“明日书坊有灯谜,缺人手,你来帮忙。”
“好。”公孙敬声答得很快。
柳红端着碗转身回了厨房。围裙带子在风里甩了一下,跟方才他来时一模一样。
长安城的上元灯会一直闹到深夜才散。三间书坊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照着满巷的空凳子和散了一地的猜谜红纸。小燕子趴在念彻柜台上睡着了,永琪在旁边抱着孩子不敢动。紫薇书坊里紫薇给女儿喂完奶也睡了。莲锁书坊里柳青终于学会了抱孩子,夏晚棠靠在他肩头打盹,两个人中间夹着一个小襁褓。
星舞和刘彻坐在宣室殿的暖阁里,一人一碗汤圆。小念在旁边的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盏歪歪扭扭的小马灯。刘彻吃了两口放下碗,忽然问:“你那空间里,有没有写灯会的书?”
星舞想了想:“有。元宵节灯会的记载,还有各地花灯的制作法子。”
“明日拿出来看看。”刘彻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明年长安城的灯会,照你的法子办。”
星舞低头笑了一下:“行。给陛下办个大的。”
窗外的灯火渐渐暗了。未央宫的廊下还亮着一排灯笼,照着庭院的雪地和那几株刚打花苞的腊梅。长安城正月十五的月圆亮亮地挂在天上,照着满城熄了的灯笼和睡了的人。